第A16版:夜明珠

荸荠

  □王晓俭

  我所知道的水中鲜果有二,夏为菱角,冬为荸荠。两者生食、煮食皆可。菱角壳坚硬,生食颇为艰难,要手嘴并用,又啃又扯,往往壳的生涩盖过了果肉的甘甜,因此大多为煮后食用。荸荠则不同,皮薄软,洗干净后便可像吃葡萄一样,用牙边去皮边吃。这样的吃相并不雅观,我曾试着用小刀先削皮再吃,但这玩意儿不比象棋子儿大多少,表面又是坑坑洼洼,削皮费时费劲。市场上有削好泡在水里的荸荠卖,看上去黄不溜秋的,让人心里膈应,还不如自己直接上嘴啃了。

  煮熟的荸荠清甜依旧,水分也保留着,不像菱角吃多了会口干。小时候在祖母家过寒假,天冷赖床,祖母宠我,早饭要端到床上给我吃。米粥泼泼剌剌不方便,干脆煮一碗荸荠放我床头,我能吃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荸荠又叫马蹄,这是广东一带人的叫法,据说是因形似马蹄而得名。但我看来看去都看不出荸荠哪儿像马蹄。后来读到一篇文章,说“马蹄”源自古台语,“马”意为果子,“蹄”是“地”的语音遗存,即“地下的果子”,这就说得通了!

  广东人有用荸荠与甘蔗煮成糖水喝的,还有做成马蹄糕的,我都没吃过。想来一定好吃。我们南通除生、熟两食外,有切成片与木耳、韭黄、肉片等同炒的,还有剁碎和在肉末里做狮子头的,都算是配料。

  要说荸荠最早的名字,是叫“芍”。《尔雅》:“芍,凫茈。”“凫”是一种水鸟,何以名为“凫茈”?李时珍解释得很明白:“凫喜食之,故《尔雅》名凫茈。”我在网上搜过凫的图片,是一种貌似绿头鸭的鸟类。想象一下,成群的凫飞临一片荒野湖泽,在雾气缥缈的湿地中啄食野荸荠,那画面,真是美。

  有一年家中装修,我想将地板漆成老式家具的那种红色,但跟漆匠形容了半天,都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红。漆匠思忖一会,说:“是不是荸荠红?”我心下一动,对!荸荠红——红中透黑,暗里带光,沉稳大气,恰恰好!又有一次读到陆游《野饮》中一句:“凫茈小甑炊,丹柿青篾络。”热气腾腾的炉子上蒸着荸荠,火红的柿子装在青绿的竹筐里。心下又一动,这画面,也是说不出的美!

  吃了这么多年的荸荠,还没见过它的叶子到底长什么样。汪曾祺在《受戒》中倒有描写:“秋天过去了,地净场光,荸荠的叶子枯了,——荸荠的笔直的小葱一样的圆叶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哔哔地响,小英子最爱捋着玩——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溜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伸手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她自己爱干这生活,还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小和尚就是在小英子挖荸荠的时候动心的:“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明海出家的那座寺庙,也被称作“荸荠庵”。

  汪曾祺的家乡高邮属里下河地区,湖荡沼泽众多,盛产荸荠,荸荠自然成为他小说中的元素。但他为什么不选莲、菱、桑呢?我想,是因为荸荠那种质朴的、乡野的、清新的味道,与他笔下的小英子一样,那种健康爽朗纯美,才叫人念念不忘吧!

2020-01-22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4213.html 1 3 荸荠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