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宁坤2019年去世,一段时间内引起了很大的关注,但平时是很少有人关注他的。巫先生曾写过一篇文章,《我所认识的钱锺书先生》,专门回忆他和钱锺书的交往过程。李怀宇这次采访中的只言片语,或许可以再丰富巫先生文章的遗漏,增加我们对他们之间情谊的了解。
巫宁坤1939年到西南联大外文系读书时,钱锺书刚好是年暑期离开。他遗憾地说:“我不但无缘受教,对他的才华风采一无所知,甚至连他的鼎鼎大名也毫无印象。”(《我所认识的钱锺书先生》)钱锺书的老师吴宓成了巫宁坤的老师,教他们《欧洲文学史》。巫宁坤认为吴宓“当然有大学问,我当时一无所知”。关于钱锺书是否说过“吴宓太笨”的话,他说:“杨绛不是否认吗?话很像他讲的。我中间当了几十年右派,到1980年代回到北京,常去看钱锺书,他从来都是欢迎的。我跟他没有学术上的关系,我也没有崇拜过他。我跟他一起当过翻译,他是前辈,我是小翻译。”(《家国万里:访问旅美十二学人》,下同)“钱先生当然看得起的人很少。”
1951年夏,他自美回国在燕京大学任教。回国前,他在美国本可以拿博士学位了,可他没有坚持读下去就回国了。他说:“我们那一辈人当博士导师的,很多没有博士学位,像李赋宁就没有博士学位。钱锺书也没有,他是文学学士,毕业以后一年,交一笔钱,就可以封一个硕士。”
到燕京不到一年,巫宁坤就被调去当亚太会议翻译。这时他认识了钱锺书。“我那时候有情绪,觉得让我翻译这东西不是浪费我的生命吗?他们讲的都是套话、空话,而且文字实在是狗屁不通。钱锺书先生就提醒我不要出声,他当时就是老一点的教授,并不是后来这样了不起的泰斗级人物。他跟我一样要搭交通车去上班。”巫宁坤当时年纪轻,又刚从国外回来,对新形势不了解,心里藏不住话,这为他以后“受难”埋下祸根。
翻译工作结束,巫宁坤被调到南开大学任教。1956年6月,他又被调回北京。两个月后,他又奉命到中共八大翻译处任翻译,再次和钱锺书共事。他的性子变化不大,说话仍无顾忌。没想到,一年后,因言获罪,被划为“极右分子”。在此后近20年中,他历经磨难。好在他心态好,能坦然处之,反而为其他人感到惋惜。他认为吴兴华死得可惜、太早了,“他那么聪明的人,恐怕超过钱锺书啊!说老实话,他的英文可能比钱锺书好。”
1979年,他“错划右派”得到改正,返回国际关系学院。“我一回去,钱锺书就跟我很多来往,他很好,从来不谈过去的事,也不问我。我们东拉西扯的,不用提话题,他可以从这个题目跳到第二个题目。”从他们初次见面,到此时,一晃近30年,各自“身经百战”,恐怕都再也无心谈政治了吧。第一次拜访钱府后,他就收到他们赠书数种,“二老从来没有就我们20多年来的坎坷经历问长问短,并不是他们冷淡无情,而是心照不宣吧,这些珍贵的馈赠,即时传达了无言的慰藉的深情。” (《我所认识的钱锺书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