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
画唐卡的第四天,草稿升级为定稿,在主尊的周围已经画上云朵、山川、大地、河流,接着要开始用毛笔勾线了。
来拉萨之前我从未学习过勾线,只是自己经常练习小楷。临出发前曾去福州路美术用品商店请教资深老店员,买了几支勾线笔备用。到拉萨学习后,每晚临睡前都练习一下小楷,不断熟悉笔性。教我们勾线的仍是阿布小师兄,他在白纸上用铅笔画了一条曲曲绕绕的飘带,然后拿来毛笔,蘸了些淡墨,用拇指和食指轻捻笔管,笔锋垂直于纸面,下笔开始勾线。飘带的弧线凸出处线条粗,凹陷处线条细,粗细变化都在手劲的控制之下连贯完成。待他勾完后,我们依样模仿,先在白纸上画飘带草稿,再用毛笔勾线。这与写书法完全不同,没有明显的提按顿挫,手中的劲道是渐变的,有时渐渐上提笔锋,有时是缓缓下压,需要更敏锐细致的全程把控。尤其在弧度较大处,要把线条勾画得圆滑光润就得屏息静心,笔锋垂直于纸面,稍稍借助一点毛笔的弹性,一口气把弧度勾出来。刚上手时难免紧张,稍一松劲,笔下的线就如同小狗啃过一般扭扭曲曲,又或是勾到一半突然气息不稳,中途停笔,再衔接上时就多出一个小疙瘩。因此画完一个飘带,又再换铅笔另画一个草稿,继续上毛笔勾线条。反复练习好几回,还在对控笔若有所思时,一位小老师过来巡查,问我有没有以前画过的佛祖铅笔稿,可以直接在过去的草稿上练习勾线。我还真带了两张以前的草稿,赶紧撸起袖子开始尝试。
也许因为画过多次佛祖坐像的草稿,对各处线条都不陌生,在纸面上运笔勾线平添几分亲切感。我时时注意着气息和控笔的配合,提前看好每根线条的走向,小心翼翼地勾画着,不知不觉过了近两个小时,我一点没走神,没起身,把一幅草稿顺利勾完了。请小老师看了一下,他说第一次勾成这样很不容易,继续再勾一张,就差不多能上画布了。第二遍勾草稿,下笔更从容了几分,力求线条的圆润顺畅,不停顿,不生涩,弧度更饱满。又奋战了近两小时,再请老师验看时,老师说进步很大,但同时又在纸上飞速画出一段佛祖的手臂和臂上的部分袈裟,让我再勾一遍。这一回手更熟了些,很快勾完线,似乎没有明显的缺陷。老师验看后,就让我到自己的画布上正式上手勾线了。
画布上的佛祖像比平时的草稿要大许多,因此长线条的勾勒就更难。我们画唐卡时在画框上端系一根长长的细绳,另一头挂在墙顶上,牵起整个画框垂直于坐榻。绘画者则双腿盘坐,挺直上身,与画布保持平行,因而握笔姿势与平素伏案时不同,需要抬起大臂,小臂竖直,让笔管与布面垂直。这对手臂和手腕、手指的配合又是全新的考验,勾线的时候更要时时处处都保持高度专注。而这样投入地沉浸于勾线的后果是,我们两耳不闻窗外事,连师兄们呼唤吃晚饭都没听到。最后阿布给我们送来一些凉粉和炸土豆,监督我们停下笔,务必先填一下肚子,这才稍稍休息了会儿,觉察到腹中饿得咕咕作响。吃完继续运笔,直到屋顶的白炽灯不足以把细小线条照清楚,才依依不舍放下勾线笔,去大路边等公交车回拉萨。
如今回看当时勾线的画稿,才发觉是如此稚嫩。丹巴绕旦老师在《西藏绘画》中说:唐卡勾线方法有五种——平勾、浊勾、衣勾、叶勾和云勾。平勾一般用于人物的身体,线条细而均匀,如同马的尾巴毛;浊勾如同国画中的屋漏痕,用于山石粗木;衣勾用于衣服,就如我们一开始练习的飘带;叶勾专用来画树叶;云勾用于云边和靠背,起衬托作用。可当初的我们对这些还一无所知,也由于学习周期太短,无法深入求知,自以为还算完满的勾线除了平顺流畅外就真不值一提了。幸好这些线条在上色中会被掩盖掉,等颜色上完再由师兄重新勾线,那才是真正彰显功夫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