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藏族师兄

  □米拉

  记得刚到达孜学习的第一天,我在脸盆里搅拌白色的颜料,准备刷到画布上,这时突然有一只苍蝇落在了盆里的颜料上,随即便被黏住了翅膀和腿脚,动弹不得。一旁的阿布小师兄大呼一声“啊呀”,原以为他担心颜料被弄脏,没想到他接着心疼地说“它可能会死吧”。藏族人最是怜悯生灵,在他眼中这只“捣乱”的苍蝇也是一条小生命。我赶紧安慰他:“没事没事,我来救它。”小心翼翼地把苍蝇连同它足下的那块颜料挖出来,轻轻捧到水池边,把它放在池沿上,撩一点清水慢慢地一滴一滴冲刷掉它身上沾染的颜料,滴了五六滴水,苍蝇又能活动了,慢慢从洇开的一摊水中爬出来,我们继续往它身上滴一点儿水,它开始轻轻搓自己的脚,振几下翅膀,眼看着活泛起来了。直到这时,阿布小师兄才长出一口气:“太好了,它能活了!”

  在画室,每天都有两位师兄轮值做饭,一顿午餐和一顿晚餐。有一回看到一位师兄抱着前夜未洗的电饭锅从厨房里走出来,把锅底硬硬的一点儿干饭扒出来,在手心捏捏碎,用力地甩到厨房的顶棚上面。这是在做什么?那位师兄腼腆地笑笑:扔到屋顶上,鸟会过来吃,这样就不浪费粮食了。

  在我们小院儿的外面,沿街的行道树下,有一只大铅盆,每次吃完饭,大家会把碗底剩的一点点饭菜倒在大盆里。有时我也跟着去倒,还在想是什么人会来收这些泔脚呢?有一天下午就让我撞着了,从附近小山脚下吃草归来的大黄牛,慢慢地踱着步子,走到我们小院子门口,低下头吭哧吭哧地品尝起大铅盆里的饭菜。沿着牛群走过来的方向看过去,原来一家家藏式小院门前都有这样的大盆子,远远近近的牛们在归栏前还能饱餐一顿。我看这些牛都是普通的大黄牛,就问师兄们:它们怎么不是牦牛呢?来自那曲的次仁师兄笑了:牦牛都在高山上,很高很高的山,它们不会到这边来的。

  我们画室有十七八位师兄,一开始都分不清谁是谁,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藏语。待的时间长了,发现一位特别的师兄,别人和他交谈时都是说汉语,还叫他“安多”。有一天正巧和安多师兄一起拌颜料,就聊了几句。首先正式请教一下名讳:师兄,你的名字是“安多”吗?没想到他哑然失笑:不是不是,我不叫安多啊,我叫海珠,你们可以叫我海哥。那为什么大家都喊你“安多”?他继续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老家在甘南,那里属于安多藏区,我们说的藏语是安多方言,和拉萨话不太一样,所以他们都管我叫“安多”。哇,海哥,你太厉害了,你以一己之力代言了整个安多藏区!海哥看看我,淡定地说:他们都叫你“上海”,叫她(我同伴)“北京”。

  可能因为都无意中成为“家乡代言人”,我们和海哥逐渐熟络起来。他这一年的早春才从家乡来拉萨,拜师学唐卡。过来之前已经在甘南夏河的拉卜楞寺学过一段时间,小有基础。为什么跑来拉萨学习呢?他老家的唐卡师父认为甘南的唐卡是拉萨传过去的,在本地经过历代传习,已经有些走样了,希望徒弟能追根溯源,到拉萨找一位好老师,再把正宗的传承学回来。在画唐卡之前,海哥是一名大学生,在济南的一个大学读了两年多,因为父亲突然离世,他又不适应济南的气候,“天热的时候,每天都没办法睡觉,我把自己整个身体都贴在墙上,还是热得睡不着”。在回家为父亲治丧的时候,他也决定了彻底放弃高校学习。现在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合格的唐卡画师。可能因为在汉地待过两年,他和我们交流得很顺畅。

  我特别喜欢吃糌粑(炒熟的青稞面),就向海哥打听哪里能吃得到糌粑。他又哑然失笑:我们画室每天早上都吃糌粑、喝酥油茶,你们俩每天来得太晚,明天早些来,我捏糌粑给你们吃!于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可偏偏公交车来晚了,赶到达孜时大家又开始静静地画画了。海哥看我们进来,直接放下画笔,把我们带到院子里。原来他早准备好了,一碗香香的糌粑粉,还有暖瓶里的酥油茶。捏糌粑需要一些技巧,他知道我们不会,先跑去洗手池反复洗了好几遍手,然后往糌粑碗里倒了一点酥油茶,开始熟稔地用手搅拌揉捏起来。只一会儿工夫,两大团香喷喷热乎乎的糌粑就捏好了,接过来轻轻啃一口,那喷香的气息,就像拉萨的一切,那样温暖、香甜、熨帖。

2020-03-25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0940.html 1 3 藏族师兄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