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艺林

　　清明节快到了，与往年不同，妈妈老早就买来金箔纸，每天晚上折“金元宝”。上坟几天前，妈妈就开始买鱼买豆腐等祭祀用品，还特别买了好多点心、水果，有十来种，我觉得妈妈好繁琐。

　　爸爸去年离开了，今年是纪念他的第一个清明节呢。

　　妈妈还给爸爸准备了特别的“礼物”——一封信。这令我很意外。以前妈妈和姨妈经常通信，还经常在信里觉得重要的地方加上着重号，让我记忆犹新。

　　20世纪70年代初，年轻漂亮的妈妈嫁给了名牌大学毕业的爸爸，他们的二人世界建设在盐城响水一个遥远穷苦而民风朴实的地方。后来发展成三人世界。时代的烟尘、生活的颠沛流离，没能阻挡一个幸福小家的建立。爸爸妈妈后来讲了许多响水期间的奇闻趣事，弥补了我那时还没有记忆的生活。妈妈是小学老师，一直是学校的先进；爸爸是中学老师，一直是家庭的模范。好多家务活都是爸爸干的，爸爸洗衣淘米煮饭是我常见的景象。前几年爸爸中风了，一点不能动弹，一向不擅长家务的妈妈居然家务、按摩甚至护理什么都学会了，我称她为“金牌护工”。她总是喂好了爸爸的饭自己才吃饭；总是照顾好爸爸睡下了，自己才休息。在照顾爸爸的每一个细节里，我都能读出，爸爸是她生命的第一。

　　多少散文、诗歌、歌曲歌颂“直教生死相许”的伟大，好像很稀有，也神秘。妈妈就这样做到了，是如此的自然。我也天天看到，如此的寻常。

　　啊，妈妈会在信里写什么呢？她微笑着告诉我们，写了三页纸呢。

　　去上坟的路上，妻子说要读一下妈妈的“情书”。我说，这肯定是最美的情书。妻子读了：钱栋清，老公，我最爱的人……正在开车的我，泪水再也忍不住悄悄地滑落。妈妈在信里告诉了爸爸最近发生的事情，家人的情况，她自己的生活等等，就是拉家常。恍惚间我觉得，爸爸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而已。

　　爸爸的墓并没有想象的荒凉，端庄、亮敞，妈妈看了很欣慰。我用布把墓瓷砖上的灰擦了一遍，妈妈嫌擦得不干净，又仔细擦了一遍，我终于明白清明扫墓确实是要用力“扫”的。妈妈从好几个沉甸甸的袋子里拿出了水果点心饭菜，摆了满满“一桌”，我仔细看，都是爸爸最爱吃的呢。妈妈居然还特地买了一束花，郑重地摆在爸爸墓前。那是春天的花，红的、黄的，叶子翠绿，融在油菜和麦苗的清香里。

　　那封“情书”，用红包装着，就像跳跃的火苗，最终和火苗一起消失，在春天的暖风里变成青烟融进苍穹。“远方的路深深的回忆/盛开的鲜花年年想起/天上的云不愿离去/我们的心没有忘记……”耳边总回荡着这深情的旋律。

　　要告别了。妈妈说，我们走了啊，再见！说得好自然，觉得爸爸真的在听呢。我心里暖暖的，原来妈妈买那么多东西，是真的当着看望住在另一处的爸爸——只是稍微远了一点而已。

　　没有愁云阴风，大地春光明媚，蓝天温润如玉。这世界如此真实得令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