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玩家灯火

体面父母

  □皮实

  我的母亲在学校食堂工作。

  我不住校,和住校的同学放学后各走各的。我不知道多少同学知道我是教职工子女,我刻意地不让他们知道。十几岁的孩子有时候笑得像春天里开花的树,有时候沉默得像一阵忧郁的风,为着一些难以捕捉的因由。

  有天进教室,我听到几个同学在聊天,他们议论食堂窗口打饭的师傅们谁给的肉多、谁给的饭多,最后认为最公道的是某某的妈妈,还说她态度也最让人舒服,总是笑眯眯的。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而某某就是我。

  十几岁的我觉得难为情极了,我觉得妈妈在食堂工作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她系着粗布大围裙,戴着厨师白帽子,穿着胶雨鞋,还戴着难看的蓝袖套……这当然不是崭新的,上面粘着面粉和油渍。

  我的父亲也在学校工作,他穿戴得倒整齐些:西装或中山服,冬天穿呢子大衣。但他不会像我花很多时间把球鞋洗到最白,把每一个衣服的褶子都拉开来。在学校我与父亲也保持着距离。有个学期我们班的一个老师病了,主管教学的父亲亲自顶了他的课。父亲是一名特级教师,教龄很长,带过不同的科目,像这种临时变动的工作,由富有经验的老教师来顶是最合理的吧?

  但孩子们关心的不是这些,我还是觉得难为情。

  有天父亲讲课需要教具,他从墙角拿起一把扫把。只见他全情投入,一边比画一边板书,我同桌尽量保持听得聚精会神的样子,后排的同学早已哄堂大笑起来。我心里窘迫,觉得拿扫把讲课不体面极了。孩子们多么喜欢那些风趣诙谐放得开的老师,如果他不是你的父亲。长大后的我发现这实在是一种能高效勾起学生兴趣、放松课堂氛围的教学方式,当时的我却没能像其他同学那样,轻松地笑出声来。

  父亲还会在用餐高峰,去食堂窗口替母亲给学生们打饭,少年的我没有感动于他的坦然和对妻子的体贴,只是觉得炊事员的工作不够高大上。

  我不知道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才真正有了对父母职业或者说工作精神的认同。是20岁?30岁?40岁?应该是一直到我从事了很多工作,走过一些地方,吃过不少苦头,学会了自己擦干眼泪……这一轮一轮对生活的品咂,是命运布置给我的功课吧。

  我回首发现,父母亲在极为有限的生活条件下,做了多么惊人的事。当人们说:哇,这家四个孩子,个个都能读成书;哇,这家四个孩子,个个懂事……而这背后,是谁在承担着这沉甸甸的分量,是谁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是谁的腰早早被生活压弯……我的父亲身体素质很好,为什么不到60岁就早逝。

  我们慢慢长大,慢慢形成自己的判断。我们终是没有改变根本,最后选择牢牢地扎下我们的根,拥有了稳定的价值观。我们从过往中吸取有营养的成分,那些无言的深爱,植入我们的内心和灵魂。那些真正的爱给予我们的力量,它不需要言说,会被感受、被获得。

  如果我能遇到当年那个觉得父母不够体面的自己,我会告诉她:是的,父母现在没有能力给予你更好的生活,但会竭尽全力用劳动支持你潜心追求梦想。

2020-05-02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6446.html 1 3 体面父母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