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沙枣记(上)

  □马国福

  每年端午节的时候,沙枣花仿佛约好了似的,准时盛开了。它们迎来了自己的节日,在一味味浓郁的香中,让整个巷子一下子变得富有。只要你走进有沙枣树的巷子、院落、庄廓边,沙枣花香就会很热情地侵占你的鼻孔,让你的鼻孔一下子变成一个香水仓库。

  那香味如同一个司令官,你总是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只要靠近,放慢脚步,鼻子不由得轻轻抽搐几下,嘴微微开合,驻足,仰望枣树上一串串的花儿,行注目礼,仿佛得到某种谕旨,不由得念念有词:真是太香了。

  沙枣花稠密,枣树简直就是一座香料宫殿,你不知道,它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枣花肤色很白,内里金黄,两种不同的颜色同时集合在同一种花上,如加冕的王子仙子,用世俗的话来讲,枣树可是植物界有金矿的主啊。

  端午节前夕,河湟一带就有风俗,折柳或者枣树枝,压在大门口房门顶上和屋檐顶上。枣树枝更多的是找个罐头瓶子或者青稞酒瓶子,里面盛满水,把缀满枣花的树枝插在里面,整个屋子里淡淡的枣花香一直在轻盈飘逸飞翔。你看不见花香的翅膀,但是它能随着穿堂的风,在屋子里巡视一番,翅翼过处,香味无痕,却有余韵。

  记忆中的村子里,不管一个人家的家境如何,端午节前后那段时间,只要你随便走进一家门,他们家正屋的面柜上,肯定会三三两两地在玻璃瓶罐中插着正在盛开的沙枣花。依稀记得,那时候家家户户的房屋里都有两个很大的木头做的面柜,把自家地里种的粮食在村里的磨面房里磨好了放进面柜,一个面柜可以放好几百斤甚至上千斤面,如今,随着市场化大潮,面柜已经退出历史舞台,在渐行渐远华丽转身的乡村谢幕,空落落地隐于仓库一角,满腹孤寂落寞。我那时候年少,不懂得为何家家户户都会有折柳悬压,把柳枝用砖头压在屋檐上面的风俗,把沙枣花枝泡在瓶子里的仪式。现在想来,这是一种朴素的美学仪式,一种敬畏之心,一种感恩之情,一种对风调雨顺美好日子的庄重憧憬。

  试想,天天与农具握手、与田野促膝,与农作物相伴的身子,忙累了一天半晌,进门洗手,折枝供奉在中堂前,这不就是一种源于那方土地上的虔敬仪式吗?手接触过泥土,花扎根于泥土,我们肉体的供养源自泥土,手把一束花供在重要的位置,供奉的是对天地乾坤的感恩,供奉的是老实巴交的人源自古老农业那木讷中纤细的心。再忙也忘不了头顶三尺的天地神灵,再累也不会对桌上的花木熟视无睹。没有多少文化的他们不可能说出“与天地精神独往来”的话,而是隐身于农业田园的日常劳作中,心中不忘祖先的教诲。这种教诲就是我们的初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对天地的态度就是对父母的态度。

  桌上的枣花见证了一双粗粝的手捧出一颗柔软朴素的心,花朵玲珑,初心可鉴。

  年少时的我很调皮,时常爬到家门口的枣树上,猴子一样,蹿到树冠部分,天真地在树杈之间对着一个用丝麻、棉絮、破布、甚至动物的毛发严丝合缝累筑成的鸟巢端详探究老半天,并出神发呆。鸟是自然界最高明的建筑师之一,它们不懂什么叫结构力学、材料力学,但深谙建筑之道,一层一层一圈一圈一丝一缕,择树的最高处,选择牢固最合适风水最好的枝丫垒巢。它们是非常灵验的风水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鸟在沙枣树上营生,沙枣树护佑着鸟孵化、成长、飞翔。相比于人的狭小格局、见识、气度、胸襟,大自然里的树木、鸟类在高处,它们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学者,在天空中俯瞰一个村庄的繁衍生息、生死轮回,按照天空的伦理秩序进行活动,它们有大格局。

  掩隐在沙枣花香中的鸟巢仿佛也沾染了花的香气,居住在其中的麻雀、喜鹊的羽毛上也蘸染了枣花香,颇有点乡野贵族的气息。

2020-05-20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8810.html 1 3 沙枣记(上)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