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父亲的画

  □汤凯燕

  疫情稍减,正是春光迷人,约了几位画家朋友去户外写生,父亲也同行,这是他第一次写生。父亲身着夹克外套,头戴鸭舌帽,身上背着画板,手里提着画箱,俨然老艺术家模样。有位画家与父亲年纪相仿,他们背对背,面朝各自的风景。我远远望过去,内心微动。父亲呀,他努力一辈子,终于坐在了画家身旁。

  我的父亲出身于农村,心气极像路遥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里的主人公孙少平,好学上进,无奈环境限制,少年求学受挫。父亲种过庄稼,养过猪,挑过河泥,建过房屋,做过家具,当过厂长经理,搞过小公司。他一辈子忙忙碌碌、勤勤恳恳,仿佛一只蚂蚁,不敢有任何时候的松懈。

  然而到了六十岁,父亲忽然宣布自己要退休。“我干了大半辈子,现在要为自己活着了。”他果断结束自己还能挣钱的小公司,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我从不认为父亲拥有艺术细胞,他太社会、太理性,行事皆在方寸之内,规矩小心,从未有脱俗之举。或许绘画并非父亲的热爱,只是进入老年大学时一个偶然选择。

  因幼时失学的遗憾,进入老年大学的父亲,仿佛干渴之极的荒漠遇着雨露,张开无数毛孔急切吸取。同学们来此调剂生活,但父亲不是。他简直比高考学生还要用心,日复一日练习,享受自己每天的进步。到后来他完全依靠自学,也越画越好。

  于艺术来说,父亲的画缺乏飞扬和灵动,技法仍有生疏、层次不算丰富、线条略显僵硬。对着满盒红黄蓝绿紫,父亲他还不是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做不到胸有成竹、指挥若定。他的画有点拙、有点笨、有点不合常理。他常常在该浅淡的时候浓墨重彩,又在该渲染的时候悄悄匿去。父亲这个规矩人,偏在绘画的领域是不规矩的。因此画家们都有点惊奇,他们在艺术的世界里待久了,看多了娴熟完整的作品,见到父亲磕磕绊绊的笔触,仿佛是天外来客,意料之外再横插一笔,有趣而新鲜。

  父亲每日画画,他是乐观主义态度,只要画,便会越画越好。日子也是如此,越过会越好。

2020-05-20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8813.html 1 3 父亲的画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