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解封以后

  □苏枕书

  嘉庐君:

  展信平安。

  此刻正在去往大阪的电车上,自六月初宣布解除“紧急事态”以来,周围环境已大有松动。许多学校为避免人群聚集,仍决定在线授课。我教的几间学校里,唯有一间护理大学迅速复课,眼下便是去上课的途中。这间护理大学主要有护理、营养学、儿童教育等专业,女生为多,毕业后大抵从事看护、营养师、幼教等职业,校训里写着“献身、勤勉”,并确实践行着这些准则。至少从复课速度来看是如此,教务处邮件说,现在正是护理从业者奇缺的时候,学生们的课程——特别是校内进行的实习课程不可耽误。中文课是选修,教学目标是“能够简单对话”,原本似无必要在教室进行,但为了养成学生们坚苦的品性,也统一要求去学校。

  想来已有整整三月未曾离开家与学校所在的区域,更不曾使用公共交通工具。方才公交车上人不少,现在电车上也基本间隔坐满了人。夏初闷热天气,口罩已不大戴得住,但车厢内仅见一位青年露着脸——曾见新闻说,某乘客没有戴口罩而被斥责,甚至报警的事。可见戴口罩除了出于防病毒的自保,也是为让旁人放心的宣告。街中店铺大多仍关着门,有的挂出“招租”的牌子,生意大约已做不下去。许多铺面趁机装修,脚手架上挂着醒目的指示牌,要求工人们至少间隔两米劳动。车窗外掠过整齐的水田,秧苗不知何时已种下去。前些日散步至农学部,见稻田已收拾妥当,夜里在研究室能听见水田传来的响亮蛙鸣。(写到这里,已不得不起来转车,通勤之艰辛,自今而始,也要体味了。)

  (没想到接下来写这封信,竟是一周后的同一时间段,又是在通勤电车内。这封信是不折不扣的“车中书”了。)前日本地已入梅,据说与南通同步。昨夜有大雨,方才出门时雨仍未停,电车行过桂川,河流涨水,两岸与汀渚被碧树深草覆盖。车内人似比上一周更多,人们不再间隔一人落座,而是如常挨在一处。新闻说日本要逐渐对越南、泰国、澳大利亚等地开放入国许可,大概中日韩三国互通也是早晚的事。过去数年,日本吃了不少旅游的红利,因为利益太丰润,不论本国人发出多少讽刺抗议的声音,人、物、金钱的流通并不会停止。这冷清的几个月,据说入境游客激减九成以上,旅游业及相关产业遭遇重创,这些新闻底下却多是幸灾乐祸:“本来就不该大搞旅游业,现在活该了吧。”隔三岔五也有些不怀好意的新闻,比如“没有游客的奈良小鹿,终于拉出了健康可爱的豆豆屎”,底下评论也满是对海外游客的控诉,什么从前常见外国游客喂小鹿吃巧克力,甚至塑料袋。我去过奈良多次,偶尔也目击过这样可厌的游客,这样的行为在本地人眼中必然更为刺激难忘。这种激烈的言论,只要放到“本地人”与“外地人”的框架之下,就会出现。我没少做“外地人”,因而对“本地人”意识总是更警惕些。旺盛的旅游业的确给奈良带来不少生机,倘若游客彻底不来,小鹿也没有那么多鹿仙贝可吃。历史悠久的古都被彻底遗忘,本地人会不甘、失落;而若被游客惦记得太多,本地人又会觉得无礼的外来者打扰了原有的平静。世事无非如此。

  一番辗转,此刻已到了那间护理大学,正在休息室等待上课时间。窗外雨很大,绣球花开得很好。这所大学主要课程都与护理有关,此外开了英语、法语、韩语和中文这四门外文选修课,还有花道、茶道等“教养”一类的学科,绝大多数学生都是女生。(写到这里,应该去上课了。)

  (续写此信,是夜里八点多回到家、收拾完毕之后的事。)从前师姐们曾传授上课经验,说如果有学生交头接耳,只要声音不比你的更大,就需要学会坦然无视;若声音盖过你,则要出言制止。这一班孩子,目前倒没见说话,睡觉的总有几个。今天课上有会话环节,原想叫几个学生起来练习,不巧我点到的第一个学生就在睡觉。我比她更不好意思,但也不好说“你继续睡吧”,只当我没有提过这个方案,讪讪地自己念完了标准答案。看她后半节课上一直勉强支持,心里很过意不去。课后有几位羞涩的女生留下来问问题,有一位留得最久,后来一起走了一段。她说自己的家人也做看护士,告诉她未来到日本看病的中国患者可能会不少,因此护理专业可能比较有前途。之前有老师担心,如此时世,我去教中文是否会遇到不愉快。万幸目前一切尚好。

  世道艰难,不得清闲,知道你也很忙碌,请多加珍重。夜已深,困倦不堪,先写到此处,窗外雨似乎停了。盼你回信。

  松如

  庚子闰四月二十

2020-06-17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22621.html 1 3 解封以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