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福
观察小区里同一棵绣球花夏天和秋天不同的容颜。色是花的霓裳,色是花的梦境。花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的枯荣。梦见它打败了时间,醒来后它发现这仅仅是一个梦,时间打败了它。花容失尽,那渐渐衰老的身躯是一副苍凉的骨架,如苦苦思索的哲人,陷入终极的思考不可自拔。
花和人似乎面临共同的困境,在突围寻找一条可供栖居的路径。花会轮回,而人不能。无尽夏的审美是花木界的杨贵妃,丰腴,气场强大,既雍容华贵又有点超凡脱俗。既可以匍匐着活,也可以挺拔着生,繁华与侘寂生命的两重境界都经历了,还有什么可贪恋看不透放不下的?花比人淡然,枯荣自知,世态炎凉看尽,化作尘埃,陷于渠沟,来年又是一副好骨头好风姿。我们贪恋人世繁华富贵,终究活不过一棵树一株草一枝花。寂静欢喜,默然相爱。人与植物最美好的关系莫过如此。
茶花是最容易被误解的花,茶树开花有清香,而茶花则徒有其名,它似乎特别害羞,皮肤白皙,稍微和它开个玩笑,它的脸就会变粉变红,薄脸皮的都有自知之明,茶花亦如此。植物界没有计划生育政策,如果有,那一棵茶花树就是一支庞大的超生游击队。凡是鄙贱之物,都具有超强大的生命力,越是恶劣的环境,它越能随遇而安,你给我贫瘠,我还你颜色。清气乾坤,傲骨不空。茶花有点像洋葱的亲戚,似乎有很多故事,一层一层的外衣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怀里报着黄金,去往远方进贡。古诗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有时候人淡如茶花则更恰当,素面朝天,啥也不争。看到树下那些兀自零落的素洁花瓣,我格外感慨,想到青春岁月里发黄的那些信笺,早已不再光鲜,承载着生命历程中的波澜欣喜苦辣,最终消失在记忆深处。
最近听喜马拉雅《蒋勋说红楼》上瘾,尤对黛玉葬花印象深刻。时代挟裹着我们拼命向前,如今再有人吟诵葬花吟,那就成了笑话。花就是土的语言,土就是花的棺材和词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生命轮回,真实不欺,心象与物象转换,我们所遇见的,都是注定的“劫数”,是幸福的劫数,也是最自然的苦厄劫数。时空泅渡,斗转星移,一片不起眼的树叶,亦是红尘中的一页贝叶经。一片花瓣上的教诲顿悟就是一堂好的课程。
如此说来,残就是圆满,凋零就是功德,成就生命繁衍抵达多种可能和彼岸。
秋天繁花早已撤退,只剩下寂寥的遗址。所有的雪都赶往朝圣的路上,而竹节海棠还在开花,孤零零不肯撤离,在晚秋带灯,等一个故人,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朋,等一阵可以渡往彼岸的寒风?记得住来路,守住春天交代给你的秘密。残海棠,秋天的首饰盒,不多的颜色总是那么珍贵。你是不被注目的角色,在枝头抱紧自己,抱紧自己的孤独,在风中重温过往繁华与薄凉。海棠如果落在雪上,就是神的红唇印在清明天地,就是月光落在碎银上。
秋实,丝语,繁华谢幕。牵牛花完成了它漫长的征程,不知疲倦的它总算可以停下来,歇歇气,清点一下口袋里的种子是否有愧于每一轮日出。这受难的英雄母亲,在霜降这天走出了产床,拖儿带女,交给我们一个个新生命。藤枯了,干瘦,让我想起七十多岁母亲的手背,这双手也是从苦日子里淬炼过风霜与困苦,才换得今天的安逸。每一位母亲都是战士,最终都战败在时间的疆场上,她们已经老了,但虽败犹荣。
牵牛花和世间的花何尝不是如此呢?风华和美是短暂的,而枯萎凋零如同一个终极的节日,召唤它们按时踏上归路,成为尘土,成为一种终将消失的能量和物质。它们风华过后是寂然,其实和人类没什么两样。活下去是一种信念,活得更好更有尊严是一种追求。多开出几朵花,多结几个饱满的籽,多探测一种可能抵达的高度!如同我们通过努力得到世间的认可。
宗白华说“孤独的人和美最接近,当一个人悠游于艺术和美的世界,他的生命即被打开,鲜活的气息和灵动的思绪便把生命提升到一个自由的层次。”花凋零,我不在它面前唱挽歌,阳光下,当你看到一粒粒种子在胎衣中蠕动它的手脚,脱壳而出的那一瞬间,注定了,它们飞翔着抵达母亲创造的美丽新世界,延续母亲的使命,开启一段艰辛而又荣光的新长征。
花不会化妆自己,它活出了它本身的样子和面容。花不知道人们有个化妆品牌叫雅诗兰黛,如果知道,它会不会笑人们怎么能把那么诗意的名字来命名一种不自信的修饰行为呢?花活出了自我,活成了一个审美者所希望的彼岸,而尘世间我们何尝真正活出自我?人们应该在花木面前学会谦卑,收起那份自以为是的虚妄和陶醉。花从绽放到凋零的过程就是一个课堂,或者说是一部微缩的经典。这其中的每一个细微历程都有我们无限想象的空间和可能。
深秋时节中午下班,我常常到单位门口的濠河边散步,看到银杏叶子纷纷凋零,这清逸静谧之美瞬间击中了我,想起几年前朋友带我到延寿庵看过的百年银杏。兴起,立即前往。可惜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伫立在二百多年的银杏树下,它如老子一样亲切接见了我。银杏树活成了我心中的老子庄子孔子,而这金色和天空媲美的叶子就是他的《道德经》,就是他的《逍遥游》,就是他的《论语》。谁也活不过一棵树,它驻守在这里,活着就是它的信仰,善良就是它的信仰,美就是它的信仰。一片一片黄金品质的叶子就是生命的册页,是生活的教科书。它恬静慈祥,目光清澈如天空里的蓝,没有一丝的杂质的笑容,让我格外安详。静静地坐在阳光下的院落里,不用说话,就这样凝视着。
银杏是了不起的学问家、哲学家、布道者。一只猫静静地卧着,似乎在参道。它眯着眼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八大山人笔下枯笔画的猫,画里的猫和延寿庵的猫,表情惊人一致,莫非是八大托猫来和我神会?这样的时光没有尘世的浮躁,只是一枚枚叶子在风中雕刻静谧,让我安详回家。
那段时间我读了两本日本美学的书籍《日本美学关键词:色气》《日本美学关键词:侘寂》。其中有两段我手抄在自己的读书笔记本上,其一:侘,作为一种风尚,不是那些在生存竞争中失败的遁世者,与社会格格不入的隐逸者离群索居的避难所,而是为了涵养一种优雅娴静的心境而崇尚清寂。有了心广体胖的心境,自然就有了“侘”的风体。其二:最靠近我们身体的某些器物庇护着我们的住宅、住宅外的庭院、庭院外的大自然,按远近的顺序,我们的生命意识便是具体的事物、具体的主观立场,以不同的程度在广阔的范围内加以扩大。
好书就是好的花木,其中的乾坤,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