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

　　据说水街那里摊位摆得最红火的头一天遇到大风，人群四散不及，桌椅台布被风带得四仰八叉甚是狼狈，但在路边店铺避雨的人都满脸欢喜。因为，好久没有看过这么大的摊面了。

　　很多很多年前，我曾经跟一个朋友聊过虹桥头的炸鸡脖子和炸鸡皮，那个圆脸叔叔摆的油炸摊味道很不错。我那朋友听罢重重的“哼”了一声音，说，“要抓的就是他！”惊诧半秒过后想起来，他新调入了城管，正迎查文明城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后来我们去吃路边摊就不叫他了，不是有意疏远，是怕他在美食与职责之间两难。

　　不知道是不是跟个性有关，骨子里对路边摊有种莫名的好感。以前同学曾戏称我家里是摆摊的，为啥呢，因为我宿舍床头经常杂乱无章。每回宿监要检查，都会提前把梳子、本子、笔还有擦脸的香香全部塞到枕头底下。其实掀开枕头，下面早已经有饭菜票和零钱，以及日记本，还有前天系过的丝巾，或是别人送的小卡片，可这些东西从不重叠，像步行街的地摊一样，整齐有致，像一幅画儿。生活中所有的细节冥冥中都有种奇妙的联结，可能习惯了枕头下面的琳琅满目，复习迎考时也这样，人家喜欢去大教室，而我喜欢在宿舍，把各种资料都摊在床上，有一种所有内容都一览无遗的踏实。

　　刚开始工作那几年，小城里有一条很有名的小吃街，羊肉串大得惊人，用豆瓣酱炒的大肠香飘万里，穿着裤衩和拖鞋的小市民们拖家带口来吃饭，在这里可以尝到江浙多地的美味。周末去上海常逛一条上海风味的街区，布满天线晒了衣物的老房子，都做了商用的小门面。节假日里有本地市民也有外国游客，花花绿绿混在一起，组成了一幅烟火气息极浓的画面。其实那里面的东西淘宝上都能找到，但对于彼时的多数人来讲，那是生活的花样，可以摸得到的东西，总比虚幻的要让人踏实得多吧，好比网恋，虽也能成正果，但是跟手拉手谈恋爱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去海南岛的那个晚上，酒店附近有许多海鲜小餐馆儿，门口摆满了白色的椅子和桌子，海风吹得刚洗的头发又潮又粘，一次性的塑料桌布被吹得稀里哗啦作响，可是海鲜好吃啊。有人感觉出去吃的就是一种地域和风景，其实，人们埋头在各自的圆桌前喝酒吃饭，路边摊这种氛围，是最能体现人内心的地方。呼伦贝尔草原上的烧烤摊那就更不一样了。草原人豪爽的性格，羊腿不是超市里摆放的一小块，而是一整只羊后腿，放在架子上不断地翻滚转圈儿，最后撒上孜然和胡椒，再斯文的淑女也没了风范，吃得一手一脸都是快乐的油腻。

　　我也喜欢高雅干净的西餐厅，音乐低柔的咖啡小屋，但也从来没有感觉一个城市有路边摊会妨碍高级感。那些油腻和脏兮兮的小摊上汇聚的美味，其实并不比美团上的差。那些地摊因为毫无保留一览无余，又与静谧的夜晚有关，和树叶与风有关，有闪烁的霓虹为背景，就成了人生的最真实可信赖的一部分，层次繁复的视觉，对于寂寞孤独寥落的冲刷很有效。总有夜不能寐的时候吧，还有绝望的瞬间，被打击放弃的颓废，都可以在这样的空间里找到慰藉从而被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