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波 汪益民
每当有少部分人担心,他们心中的诗歌理想就像大地上呓语般的火苗行将熄灭之时,地平线上总会出现让他们眼神一亮的森林和火炬。7月4日,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多日的著名诗人刘年,骑着他的摩托车,突然出现在如东。
天人合一的幸福,真正的诗人才能拥有
近来刘年一直将他的书房搬到山河大地之间,他到处骑行,风餐露宿,且行且看且思且记,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将笔墨深入到大地的深处,深入到底层和民众。这次他是从湘西一路向东,在梅雨季中穿越数省来到了姑苏城外。我们邀请他与如东文友诗友们见上一面,谈谈创作体会与对当前诗歌现状的看法。刘年在烟雨江南的途中发来信息,欣然允诺。
我们在酒店守候刘年,但他早已独自闪入如东多时了,他已在手机导航指引下,独自直扑海边,只是,海岸线绵延,滩涂辽阔,烟雨迷蒙,海天一色,不知诗人所踪。
傍晚天色已暗,但见一个黑黝黝的敦实男子,赤足趿凉鞋,一袭布衫斜挂,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热情握手后说:“我是刘年。”
刘年笑称,他单身闯入海边一个养殖场,在那里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着海水发呆,被保安盘问呵斥一通,只好退出来往县城赶。
其实,这位有着古铜色皮肤、衣衫不整的诗人,在旅途中经常被人们看成是流浪汉、苦行僧人,一个拥抱着缪斯的人在大地上行走,既有微服私访般君临天下的愉悦,又有大地赤子般天人合一的幸福,刘年说:这样的境界和待遇,只有一个真正的诗人才能拥有。
谈论文学与写诗,刘年的眼瞳发亮,思维敏捷,语气十分真诚。刘年介绍说,他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在一个水泥厂工作,在日复一日流水作业的机器轰鸣声中,他觉得了诸多的不适,灵魂逼仄,生活压抑,而物欲横流、崇尚权力的一时社会风气加重了他的那种压抑感。他曾记录下了这样的感受——
《我在水泥厂的日子》
一.与鲁胜在废铁堆场久坐
你看我们的水泥厂,像不像教堂
如果那些烟囱,用尖顶来取代的话?
你看这水泥,像不像骨灰?
你觉得水泥抹平后,路面下的蚯蚓,会不会死?
二.又与鲁胜在废铁堆场久坐
颚式破碎机坏了,张着口,望着天
鲁胜坏了,张着口,望着天
他得了尘肺病,上班不戴口罩,戴了就出不动气,
天也坏了
落在身上的那层粉末,不是雪
知道天坏在哪里,可是我找不到足够大的扳手
以实力派诗人身份被《诗刊》社相中,聘为诗歌编辑
2009年,刘年主动放逐了自己——他失业了。他对着电脑悄悄写诗打发时光。一天,爱人见他在电脑上写下分行的字,就埋怨:写诗能养活自己吗?
爱人将他的“不懂事”与“行为不端”告诉了他早年的一个朋友。朋友是做生意的发达人士,当天半夜将刘年叫出去喝啤酒,边喝边给刘年上课:“一个男人不务正业,不觉得羞耻吗?”刘年回来躺到床上,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他觉得内心像大海一样波涛翻滚,有一腔的怨愤、无垠的寂寞和深深的热爱要表达出来。他一跃而起,写下了《写给儿子刘云帆》
1
突然想到了身后的事
写几句话给儿子
其实,火葬最干净
只是我们这里没有
不要开追悼会
这里,没有一个人懂得我的一生。
不要请道士
他们唱的实在不好听
放三天吧
我等一个人,很远
三天过后没来,就算了
有的人,永远都是错过
棺材里,不用装那么多衣服
土里,应该感觉不到人间的炎凉了。
2
忘记说碑的事了
弄一个最简单的和尚碑
抬碑的人辛苦
可以多给些工钱
碑上,刻个墓志铭
刻什么呢,我想一想
就刻个痛字吧
这一生,我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
凿的时候
叫石匠师傅轻一点。
3
清明时候
事情不多,就来坐一坐
这里的风不冷
不用烧纸钱
不用挂青
我没有能力保佑你
一切靠自己
说说家事
说说那盆兰花开了没有
最近看了什么书
交了女朋友没有
不要提往事
我没有忘记
你看石碑上的那个字
刻得那么深
不要提国事
我早已料到
你看看,石碑上的那个字
刻得那么深。
诗作修改之后第三天发到网上,始料不及的是,这首诗通过互联网传遍大江南北。就是从那个风雨大作的晚上开始,刘年体内似乎有一个机关被开启了,多年积蓄的力量开始迸发出耀眼火花,佳品力作不断,刘年这个名字从他居住的小县城飞向了四面八方。
命运之神也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几经辗转,他以实力派诗人身份被国家《诗刊》社相中,聘为诗歌编辑。
发现和推出了残疾女诗人余秀华
在任国家级诗歌大刊编辑期间,刘年发现和推出了残疾女诗人余秀华,不仅在自己编辑的刊物上发表了她的诗作,创造了在一周内出版其诗集的惊人速度,还策划一系列活动,吸引了中央电视台、《光明日报》等媒体的参与,使得余秀华一夜之间走进了公众视野。
几年体制内的生活,刘年非但没有磨圆了个性,还更加向往人格独立与精神自由。
他想起了他的故乡王村,心中无比的热爱与欢喜,至少,还有个家乡在那里等着远方的游子。他写下了《王村》——
《王村》
过些年,我会回到王村的后山
种一厢辣椒,一厢浆果,一厢韭菜
喜欢土地的诚实,锄头的简单,四季的守信
累了,就去石崖上坐一坐
那里可以看到深青的酉水
我会迎风流泪
有时候,是因为吃了生椒
有时候,是因为看久了落日
有一次,是因为看到你,提着拉杆箱
下了船,在码头上问路
《离别辞》
白岩寺空着两亩水,你若去了,请种上藕
我会经常来
有时看你,有时看莲
我不带琴来,雨水那么多;我不带伞来,莲叶那么大
“诗歌是美学的代表,艺术的明珠”
在喜爱刘年的南通粉丝与朋友中,有人说着说着,总是放不下他的离职事件,认为是他个人的挫折,也是诗歌的一次受挫。刘年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流露出伤感与埋怨,而是给出积极的看法:诗人完全不必要妄自菲薄,人类应该不可以忘记,是荷马奠基了古希腊文明,将上帝创造世界的消息传递给了古希腊人;是但丁呼唤着人性与自由,将欧洲文艺复兴推向了高潮,之后才出现了哥伦布的地理大发现和牛顿的工业革命;爱因斯坦承认,是歌德的《浮士德》与小提琴带给了他无尽的灵感,一举写下了相对论,颠覆了传统,开创了现代物理学……
作为一名诗人,刘年给予了诗歌极高的地位,他认为诗歌是美学的代表,艺术的明珠。科学技术的进步并不能使社会敦风化俗(卢梭),相反,仅有科学技术的社会可能是灾难性的,环境污染、核战争、智能机器、克隆人无不可能将人类带入深渊。美学不是可有可无,诗歌大国的诗歌传统与诗歌美学教育不可或缺。中国无数次被少数民族的铁骑入侵过,但正因为有杜甫、苏东坡、曹雪芹的存在,中华民族从来未被征服,美学的力量胜过弯刀和铁骑。
从编辑位置“出走”之后,刘年被聘为某学院的文学副教授。在给学生讲课时,他说自己也不是天才,并在课堂展示写诗过程,当场即兴写诗给学生看,一堂课下来在题板上写了一首诗,他看了自己刚写下的作品笑对学生说,千万不要公布出去,太影响名声了。以此向学生们强调:“诗是反反复复修改而成的,同时诗歌也在修改我,改着改着,修改的是自我的内心,修改自己的命运,修改自己的人生。”
在他的作品之中,充溢着直面人性的真诚,这份真诚来源于对生命的恳切,生命何其短暂,正因为如此,生命才显现高贵的价值。
刘年对江苏南通的诗友们寄予厚望,他认为,如果我们的时代多一名诗人,就会多一份真与善,多一粒良心的种子。艺术审美不是风花雪月的东西,而是教给了我们与自然、与社会和谐相处的方式。对诗歌多一点崇尚,人间就会多一点爱,少一点倾轧与尔虞我诈。
刘年在如东作了短暂的逗留。如东与众不同的滩涂与大海,是否又会触动他的创作灵感呢,我们非常期待能读到他关于如东的新作。临别之际,他用如东的抹香鲸做了一个生动的比喻。他说“大海的深度和广度是由鲸鱼证明的,而不是那些浅滩上的虾米和小鱼。真正的诗人,在大地的深处潜行,在生活的底层体验,在民众之中感悟,不断向人性开掘,向真理世界前进。大浪淘沙,那些诗坛的浮华、喧嚣,各种迫不及待的旗号、流派,满世界流行的诗群、诗星,终究会如过眼烟云,被历史遗忘得一干二净。”
丢下这些话语,刘年与南通地区的诗友们挥别,骑着他的摩托车,再次消失在迷蒙烟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