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
早在2009年,拙著《书法问答》问世,从不轻易说人好话的苏州大学出版社编辑刘海撰文评价拙著,文中称我为“书法教育家”。我不敢贸然或甘之如饴地接受书法教育家这个称呼,尽管我自信在这方面确有独到之处。
20年前,因为在书法创作上侥幸取得了几次成功,有人便开始向我“打听”学习书法的事,教师出身的我每次都热情相待。不久,我觉得全国许多展赛的导向有问题,于是敬而远之,发愿独自潜心研究和创作,用现在网络上流行的一句“金句”来说,就是“低质量的广交朋友,不如高质量的自我独处。”不少人认为我已江郎才尽,但其间虽仍有人向我讨教,长者一两年,短者几次后便不见踪影。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不会教,后来细想似乎又不纯是那么回事。
是我收费高吗?我干脆没收过人家任何费用。是我讲得不够明白吗?打比方,化艰深为通俗是我的强项。是我不会示范吗?我有30多年的日课工力,而且五体皆习。是我自秘其技吗?我向来因材施教,倾心相授。唯一的解释就是我的学书理念别人无法接受。撒贝宁与章子怡恋爱一段时间后分手了,章母解释分手原因是两人经济收入太过悬殊,小撒解释分手的理由是谈恋爱需要精神上的门当户对。我相信小撒的说法。
就在昨晚,一个我寄予了一定希望的学生十分婉转地告诉我,她将不得不先用学来的书艺去换钱。我不反对用艺术去挣钱,我担心的是她将忘了初心,一去而不返,与书法艺术告别。去年11月,拙著《名家书札里的故事》在崇川画院首发,私下交谈时,出版社袁总问起我带不带学生的事,我说:“十分惭愧,直到今天我都不敢说有学生。总觉得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学生很难,也许机缘未到。”袁教授陪我长叹了一声,说:“不谈本科生,我带的研究生都已有一百多个了,但据目前看,只有两个能坚守学术理想。”南艺徐利明先生有一回对我讲,他这一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将来他的学生中能出一个,最好是两个能像林老(散之)这样的大书家。
昔孔子“有教无类”,有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人。七十二人中,闻名至今的也不过颜回、子贡、子夏、曾子等数人而已。若计算一下比例,何其小也。何况,小子安敢与孔子相提并论?每每作如此想,便觉心安。
常听说有权有地位的学者艺术家,弟子会摩肩接踵而来。然众弟子中真心向学的能有几个?他们又为何争先恐后如过江之鲫一般而来?这位导师若是足够冷静与自知,内心恐怕会悲哀胜过欢喜。
一个连学生都留不住的教育者自然不能称之为“教育家”,其能耐越大,悲哀亦越大。所可哀者,不仅仅师,亦不仅仅生,那么最可哀者,究竟为谁?好在年复一年,循环无尽的是,“永恒的春天,宁静的和风,温暖地吹拂着不种而自生的花朵。”(奥维德《变形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