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大地上的唱游者

□邢晔

打开《一百种游戏一百首诗》,我又看到了无数个神气活现的野孩子,听到了一首首灵气飞扬的小谣曲。读着读着,我甚至产生了某种疑惑与错觉:这些欢天喜地、玩得一头汗的小家伙,还是不是我曾经关注和描绘过的小诗人?

2016年冬天,我为如皋经济技术开发区实验小学孩子们的诗歌合集《会飞的棉花糖》作序,通读了全部的诗稿,沉浸于他们为爱而生、向美而行的活动与诗句,感觉这些在东皋大地上飞奔的孩子就像一个个生命的逗号,快快乐乐地蹦跳着,唱着简单而隽永的歌谣。那时,我看到了他们澄澈明亮的儿童世界,读到了一首首真正的、纯粹的诗。

那时,我用“爱是自然”“美能自得”“趣在自由”来评述他们。我评述他们对爱的享受与懂得、珍惜与回报,比如对一座花园的珍藏,对“一袋”阳光的转赠,欣慰于他们对爱的理解:爱,本来就是这样。我沉迷他们对美的发现与体验、想象与创造,比如对老桑枝桠的凝注,对月下河流的梦想,陶醉于他们对美的创生:美,向来能够自得。我关注他们对趣的寻获与转换、融入与创生,比如对路边草丛的打量,与自己身影的互动,惊叹于他们对趣的投入:趣,一切在于自由。

看着他们朝未知而行,为未来而唱,我不由得慨叹——

这些可爱的孩子,就是这样;这些奇妙的孩子,总是这样。

那时,“江海诗会”如春天的草木,萌生还不到一年。

2016年3月21日,南通市“江海诗会”微信发布仪式暨“七彩诗歌”教育教学现场观摩活动在如皋经济技术开发区实验小学举行。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设定,每年3月21日为“世界诗歌日”,推广诗歌的创作、阅读与出版,是世界上所有爱诗人的节日。2016年的这个春日,是南通市“江海诗会”诗教活动的滥觞。很荣幸,我倡导和组织了这项活动,我更感到幸运和幸福——南通江海小记者总站的热诚邀请,一些中小学校的课改需求,许多教师学生的心得疑猜,我个人的诗歌情怀与研究设想,因缘际会,不约而同。

由此,南通市“江海诗会”诗教活动(2018年改名为“江海诗教”活动)陆续走进江海大地上的许多城镇与乡村,先后与几千位教师、十多万名中小学生,一起走进诗词歌赋的天地,探究语言内外的秘密,寻找创作拓展的路径,重构一个爱美相得、情理相融、智趣相生的诗性世界。

我记得参加“江海诗会”活动的一所所学校、一位位教师、一个个孩子,记得他们的教学、生活与游戏,记得他们的诵读、讨论与创作,记得他们的模仿、演示与表达。

我当然记得如皋经济技术开发区实验小学,记得当年那个叫杨胡睿的七岁孩子。我编发过她的多首诗歌,还和她的语文老师、校长李继东一起,陪她去上海领奖。她以一首纯净、快乐的诗歌《摇篮》,参加上海市作家协会诗歌专业委员会、《当代教育周刊》等多个机构主办的第二届“当代小诗人”评选活动,从上万名参赛者中脱颖而出,荣膺了全国十佳“当代小诗人”称号。从2016年秋天开始,她和全校所有孩子一起,开始了游戏中的诗歌漫游。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时任如皋经济技术开发区实验小学校长的李继东。他是一位相当优秀的语文教师,崇尚游戏化的语文教学和儿童教育,多次在全国小学语文教学竞赛中摘取特等奖、一等奖。近年来,他带着老师们,引领孩子们,搞起了“七彩诗歌”,做起了游戏教学。

李继东要求并做出部署,全校每个班级在不同阶段集体玩想玩的、适合的游戏。他指出,游戏几乎就是童年的象征,是儿童生活的全部,或者说,游戏甚至是儿童全部的生活。

作为研究者和观察者,我注意到李继东主持的游戏教育,并在《用游戏重构教育生活》一文中评述说:这是以儿童为本,从生活出发,在选择一种“可玩”的教育。

游戏、教育、游戏教育,是三种不同的事物,从某些角度来看,甚至截然不同。我不得不暗自质疑:游戏何以教育,教育怎样游戏?也许,可以从日常的教学与有趣的游戏来破局,让孩子们自由游戏,自我创作,用千伶百俐的游戏,重构千姿百态的教育生活,发现更多与众不同的可能。

于是,作为教育研究和诗歌教育的同道,我建议李继东做一个叠加或融合的项目:“一百种游戏一百首诗”,在自在游戏的日常中发现诗意,抒写诗篇。

孩子们本来就玩得浑身是劲,玩得满头大汗,校长再一倡导,小家伙们就玩得更“野”、更“疯”,哪里还有一点小诗人的样子?

学校的老师们搜集、精选了100多种游戏,让每个班选两到三种,琢磨玩法,时不时拉出来练一练、比一比、赛一赛、演一演。当然不止于此,孩子们还得琢磨一下游戏的周边,比如与游戏有关的和玩游戏的诗歌,总要读一读、学一学、写一写吧?还有相关的故事、童话、图画、戏剧,能不能编一编、画一画、讲一讲呢?不知不觉,孩子们就玩“嗨”了,也学苦了,难得的周末休息、娱乐时间也用来查资料、访专家,这种苦却挡不住孩子们激情澎湃的投入,有一种爱叫念兹在兹,念念不忘。

然后就有一种幸福,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学校连续三年承办南通市“江海诗会”诗歌教育教学现场观摩活动,诗、词、谣、曲,琴、棋、书、画,演、说、舞、剧……每一种承载诗歌情怀的形式,每一次通向诗意教育的言行,都让课堂、舞台、场院成为“我们身边的诗与远方”。

公开演出美丽多姿,日常游戏却是热烈如狂。“你呼我喊”“气势冲冲”“唱反调”“翻跟头”……成为这些孩子课间、学后的常态,尤其是男孩们,头涔涔而笑哈哈者司空见惯。

这些小皮猴,“手拉手儿/围成圈/一对猴娃/捞月亮//小月亮/快快逃/小猴抓住/不得了 //嘿哟嘿哟/抱住了/乐得/小猴翻跟头”(《小猴捞月》)

女孩稍大一些,就要矜持得多,但在游戏面前也大多缺少抵抗力。“毽子笑,毽子巧/你一脚,我一脚/就像燕子穿树梢/身姿轻盈多俊俏 ”(《踢毽子》)虽说玩得也很“疯”,她们的游戏毕竟带上了更多的少女心理和美学色彩。

但不管是什么性别、何种年段、怎样性格、哪些游戏,每一个孩子都变成了潇洒自在的唱游者。

儿童的兴趣是实实在在的,玩着的游戏是真真切切的。孩子们用自己的身体、行动、语言,以游戏的形式与世界交流,以感受的内涵与自己对话。

游戏是一个独立的天地,是身体的空间,是物理的空间,是物质的空间,是社会的空间,是关系的空间,是时间的空间,是想象的空间,最重要的是属于自己的存在的空间。

也许,在游戏中诞生,关于生命与存在的语言,才是儿童最真、最美的诗篇。

在游戏中,儿童不要形象,只要对象。这一刻,儿童就是自己的王。

也许,作为一个王,一个自我王国与语言王国的王,才是儿童诗人最真的模样。

也许,那一刻,美,是溅在孩子脸颊上的泥浆,是孩子身上臭烘烘的热气,和头上汗水滴落的弧光。

《一百种游戏一百首诗》,里面的每一段歌谣,都诞生于平常的游戏,带着淳朴的乡音,和灵动的稚气。

在这个模糊的童年,游戏可能是我们变得清晰的清风,或者让我们嬉闹、喧嚣到极点。但无论如何展开,游戏让我们实实在在地活跃在自己想要的人间。

在游戏里,藏着儿童想要的一切,或一切的线索、情绪与想象。

其中,有故事的过往,有人事的变迁,有烦恼的成长,有飞腾的希望。

包括成功、智慧、陶醉、骄傲,也包括失败、矛盾、彷徨、寻找。

把自己最爱的游戏写成诗歌,就是对自己梦想的歌唱。

所有的土气,都是明天宝贵的传统;所有的稚拙,都是未来创新的支架。

人生如戏,考验玩技;戏如人生,必须认真。

游戏的孩子最认真,写游戏诗歌的孩子最当真。

这些孩子来自同一所学校,甚至同一个班级,有时玩着一样的游戏,有时却又各玩各的。他们的歌谣自然也各不相同,就像他们玩着不同的游戏,怀着不同的兴趣与心绪。他们在通往梦想的道路上奔走或野游,轻松、快活,率性、自由,包括他们脚下的道路,是“小径分岔的花园”,是“通往八方的草原”,仿佛也在飞翔。

这些活蹦乱跳的游戏者、歌唱者和唱游者,是大地上漫不经心的游历者,更是尘世间行迹跳脱的游玩者。

对他们,我不会期待更多,也无须要求更多。在游戏中别出机杼的孩子,在其他地方做出的成绩也往往会让人拍案惊奇。

我们要做的,就是陪伴和欣赏、提醒和帮忙、参与和跟上。

一百种游戏,一百首诗。

无数个孩子,无数条路。

此刻,让我们含笑而望,望着无数个孩子在游戏与诗歌的大地上唱游。

歌唱,游历;歌颂,游戏。

是唱着游戏,也是唱着游玩。

为生命的快乐而游,为成长的自由而唱。

(此文为《一百种游戏一百首诗》序,略有删节。该书由南通日报社图书出版中心策划,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0年8月出版。)

2020-08-24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31520.html 1 3 大地上的唱游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