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俭
少年时的某堂语文课,是午后明亮日光下的第一堂课。老师在念王维的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混沌中忽地凛然一惊,有一种骇人心魄的意味袭来,仿佛遭遇谍战片中的暗语:“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鼎沸的潮汐越退越远,只留这句暗语,在空旷中久久回荡。
那时最爱的是李清照和柳永,只是觉得那些凄美与哀婉的词,太符合少年时“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境。可老师非要把每一个字拆开来让你分析。其实很简单的么,不外乎伤春悲秋、离情别绪、忆友怀旧、相知相思、忧国忧民、蔑视权贵、壮志难酬……这些么。那时老师不总结,我亦不懂,所以考试几乎全部失分。每次学期结束,最先当废品卖的就语文课本,觉得那种无缘无故、没头没脑的教学真是废柴!其实哪里知道,自己少年单薄的心,才真是废柴啊!
三十多年过去了。三十多年!经历了多少人、多少事啊。某一日微信朋友圈见一图,远山苍茫,一个戴斗笠农人背影,走在杂树野草夹道的泥径,大朵大朵纯净的白云悬浮其上,投下分明的阴影。朋友写:“这条路是去辋川的古道,王维过去走的就是这条路。”啊,不再是语文课本上呆板的注释“辋川,属陕西蓝田县,王维晚年在此过着隐士生活”,而是一张油画般葱郁的图片,正是王维“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诗中景。一瞬间,少年时那堂语文课上的暗语再次自头顶悠悠传来,“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少年不解诗中意,再读已是诗中人。是要那么久的岁月、那么多的风尘,才读懂一个人、一首诗、一辈子吗?
想起初恋时把几粒红豆装一透明盒子里,送与远行的他,纸片上写的是那首“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到今天才知道,王维写它时,早过了青春,而抵达人生的深秋了。他年幼丧父,中年又先后丧子、丧母、丧妻,此后一生参禅学佛。这“相思”,哪是我的儿女情长那么简单啊。
曾经不明白的还有,他与李白同年生、同年卒,又是生活在盛世,要说仕途,王维比李白顺遂,可瞧瞧人家一心要做宰相的李白,鲜衣怒马、豪迈风流,再看看王维,却一再地退,退,退到辋川,官也不要了,只是空山明月、清泉白云、草木飞鸟,活成了一个淡淡的白描。所以他的名气,是远在李白之下的。据说,王维与李白从未正式见过面——不是没机会,是王维一直在刻意回避。正所谓,道不同,咫尺即天涯。
王维似乎不需要与王者交流,他说,“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他只要一个裴迪,就够了。裴迪帮他整理文稿,陪着他聊诗聊天气聊家常。裴迪偶尔出个门,都能让王维坐卧不安、抚门远盼。高处不胜寒对王维来说不存在,有一个贴心的人陪着他,隐居的生活便不再孤寂冷清。
我曾经对王维的“诗中有画”也没什么感受,不就是画么,画里连个人都没有,只看到莲在动,只听到竹在喧,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哪及杜甫的芸芸苍生厚重啊。现在才知道我错了,他有的是对山东兄弟“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至深思念,有的是对故乡“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的亲切问候,有的是对元二“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悉心关怀。所有人世感触,就像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一样,在清简的文字间暗埋。我终于从他的不热里感觉到,他其实,也不冷。
有一段时间,我在单曲循环李宗盛的《山丘》,这个和晚年王维差不多年龄的老男人,用自言自语喋喋不休诉说着现代人的种种不甘:“遗憾我们从未成熟,还没能晓得,就已经老了。给自己随便找个理由,向情爱的挑逗,命运的左右,不自量力地还手,直至死方休!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让我听到窒息、听到心塞、听到流泪。可王维从不写到痛,顶多来一句“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当被生活打磨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的我,拒绝与人谈论自己的过往,便开始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处理最私密感情的方式,有的人必须找人倾诉,有的人则更喜欢躲起来独自疗伤。王维是后者,他的空门,是大自然,是辋川的山山水水。
那个叫王维的一千多年前的男人啊,让我怎么说他好呢,当在“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人生际遇里与他相视一笑,我终于,永远记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