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红卫

时值初冬，小西北风呼呼，羊毛衫必不可少。问题哪款合适？纯色？提花？羊毛衫一大摞，包括几件价值不菲的羊绒衫。方师傅有个特别孝顺的女儿，不年不节也给买衣服，尽管他一再强调“穿不上，穿不上！”是穿不上，成年累月趴在船舱里干活，厚薄两身工作服足够矣。

捣鼓来捣鼓去，方师傅恨不得把衣柜捣个底朝天。

老婆看不过，实在看不过：“老头子你骚啥，新郎官那会儿也没这般讲究！”花甲生日宴摆过，老婆立马更改称呼，开口“老头子”闭口“老头子”。

平心而论，方师傅没达“老头子”水准，除了微微隆起的腹部，一米八零的身胚还是那么挺拔，除了鬓角些许白发，方方正正、红红暖暖的脸庞永远像喝了大半斤自酿的花露烧。

方师傅涎着脸皮摸摸老婆的屁股老婆的腰：“酸叽酸叽啥，你聚会时不也作妖，卷了头发涂了口红画了眉毛，不说罢了。”

羊毛衫敲定，开始选内搭。这种场合内搭很重要，酒店里热，光胳膊露腿也无妨。到底搭哪件？无领针织衫？立领白衬衫？红黑呢格子翻领衫？方师傅避开老婆，脱了穿、穿了脱，折腾好一阵，似乎都满意，似乎都不满意。哎哟，眼睛一闭抓阄得了，抓啥穿啥。

自从接到同学聚会通知，方师傅像吃了兴奋剂，“嘿……嘿嘿……嘿嘿嘿……”也难怪，初中毕业五十年了，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失去了联系。“那个谁？那个谁？那个谁？哎哟，想不起来，真想不起来了，瞧这记性。”

别看方师傅嘴巴一套一套，其实该记的他都记着，哪怕再过五十年。

比如豌豆。

内搭重要，外搭同样重要，第一印象嘛。西装？夹克？西装嫌呆板，试来试去决定夹克。夹克衫牛仔裤，绝配！袜子就随便了，白的行黑的也行。不，不能大意，那豌豆，当年不就喜欢盯别人的脚。

豌豆与方师傅小学就同学，有段时间还同桌，俩人常为“三八线”别扭。别扭归别扭，豌豆仍会盯着方师傅脚问大冬天不穿袜子冷不冷？方师傅不说自己兄弟姐妹多，说习惯了就不冷。豌豆不相信，说她爸爸有几双穿剩下的袜子。豌豆爸是工程师，在江南工作。

方师傅说：“不要。”不要也就算了，还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豌豆挺委屈。

初中辰光，方师傅因雨后春笋般的长势坐后排去了，他开始走神开始盯豌豆后脑勺发呆。豌豆不理会，漂亮的脑袋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就是不向后转。

历时三小时，穿搭终于完毕。幸好酒店不远，电瓶车二十分钟即可抵达。按指示牌提示，方师傅直奔签到处。大红签名布上，已爬满密密麻麻的名字。也难怪，年级三个班呢！方师傅按下心跳，仔细搜寻，没发现“豌豆”。豌豆不可能不来呀！方师傅打听过，豌豆在江南，名下有企业，身价不菲。

负责签到的是位裹着中式旗袍的女士，应该也是同学吧，方师傅大概打量了一番，气质、仪态无可挑剔，想来想去对不上号。女士也看着方师傅，递过一款包包，吩咐去更衣室更衣，换班服，聚会马上开始。

这是件大红T恤文化衫，后背印着“50”字样，胸前印有方师傅名字。方师傅有点懊恼，三下五除二卸掉羊毛衫、夹克。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不知不觉，校园一别五十载……”伴随声情并茂的开场白，同学们全体起立，为重逢干杯。

莫贪杯莫贪杯，今天主要任务不是喝酒。方师傅稳住脚跟，趁男同学醉眼蒙眬、女同学泪眼蒙眬之际，端起斟满饮料的酒杯，去会豌豆。

一张一张脸皮看过来，一件一件班服看过去，没有，肯定没有，这就奇了怪了。他又去打听，组织者正躲在卫生间翻肠倒肚，听方师傅豌豆长豌豆短，似乎清醒了些，僵硬着舌根说：“啥年代了，还青豆毛豆，人家早脱胎换骨成‘红豆’啦，红豆集团董事长！”

“红豆？”“就是负责签到的那个。是她临时起意，要了名单赶制了这批班服，却把自己给弄忘了。”“我说呢，叫他更衣叫你更衣，自己却不更。”“她太低调了，不高兴让大家知道班服是她准备的。”

是早已忘记还是根本没把我放眼里？方师傅忽然觉得五味杂陈。“她在1号桌。”组织者似乎完全清醒。方师傅却开始发蒙，还有必要去会吗？

更衣室门敞开着。方师傅一把扯掉班服，他想趁被同学们发现之前，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