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

母亲刚从乡下被我接来时，不会开防盗门和单元门，我去上班时，就一个人整天呆在房间里。一天下班回家，客厅里不见母亲的身影。我的卧室门开着，进去一看，母亲在里面。我卧室窗户的对面是小区的幼儿园，一群孩子在场地里玩游戏。母亲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看着。那一刻，我深深地体会到了母亲的孤独。

连着几个晚上，我领她去了小区的小广场闲蹓。几天之后，母亲能自己出门了。母亲一出门，就加入了小区院子里大妈们的行列。我常常看见母亲跟她们有说有笑。母亲告诉我，她出去时，她们纷纷让出自己的小凳子让母亲坐，母亲让我也买了一个能随手携带的小凳子。有一天，母亲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千层布做的小垫子，说是一个老太太特意给她的，脸上充满了被别人关心、得到一种温暖的快乐。随着母亲跟她们关系的亲密，我也认识了她们。渐渐地，母亲的孤寂感少了。有时回来，还拿着她们送的小吃之类的东西。一天，母亲的心肌缺血病忽然犯了，被送进了医院。我天天往返于医院。老人们都满脸关切地问我：“你妈的病怎么样？好些了吗？”母亲终于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几个大妈拦住我问：“我们能不能看一下你妈？”我的双眼湿润了，连连回答：“能，能。”回家几分钟后，门响了，我打开门。她们小心翼翼地进来了，手里提着食品和水果，轻轻地围到我母亲的床边，拉着母亲的手，小声说着要好好保养身体的话语。这样的探视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次。

一场霜降来的时候，母亲被接回了老家。又一场寒流袭来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安葬了母亲回来，寒风中小区门口不见了她们的身影。每一次走过那里，我眼前总是闪现出母亲跟她们在一起的样子。她们中不知道我母亲去世的人看见我，总是兴奋地问我：“你妈怎么还不出门？”听了我的回答，她们一阵沉默，然后说：“不要伤心，好好生活。”我一次次地感受着来自她们的温暖。

晚上散步，我就会走到她们身旁，静静地听她们说话，看着她们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感觉到了生命里的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