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文化周刊

生活对你 情深义重

□强雯

清晨,小女孩把经过一夜之后死掉的萤火虫成堆地埋进土里,她哥哥不解,过来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挖一个坟墓。”小女孩稚气地说。

“为什么?”

“上次,姨姨说,妈妈死了,埋在土里,我要给她挖个坟墓。”

哥哥在一旁强忍住泪水,看着妹妹用小铲子把土坑填平,她那么执着,没有一点悲伤。

“我想妈妈了,妈妈在土里。”小女孩继续说。

二战期间,美国的轰炸机随时在日本国土上盘旋,人和昆虫之命都是朝不保夕,乱世之中妹妹的天真让哥哥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也许是因为母亲,也许是为了萤火虫,也许只是因为生命的脆弱。

这是日本动画片《萤火虫之墓》中的一幕。

小女孩只有四五岁,整天和哥哥为逃避敌机,奔波在钻防空洞的路上。妈妈不幸被炸死,对于死,小女孩一直没有概念,经常会问哥哥“妈妈在哪里”。哥哥无从作答。可是这天风和日丽,小女孩因为想念妈妈挖了一个坟墓,唤起了哥哥的思念之情。怜悯、思念、愧疚、任务负重,一直以来压抑的情感都化作眼泪流了下来。

这个影片讲述的是战争中亲人相继离开,传递着死亡和坟墓的气息,但是不同经历的人,却看到不同的侧重点。

比如遗弃。战争遗弃了亲人,父母遗弃了子女,疾病遗弃了肉体,遗弃带来的悲伤总能唤起共鸣。

遗弃,是不管不顾的告别,是强者对弱者的拒绝。

我小时候居住的地方,曾有一个叫做电镀厂的站台,站台旁有一棵上百年的黄葛树,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我们时常在树的对面等车。日子一长,对树木的样子就铭记在心。上了心的静物就会走进梦里。

20世纪80年代,每个妈妈都爱唱一首正在流行的印度尼西亚的安眠曲,“宝贝,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那我的宝贝……睡吧我的好宝贝”。伴随着歌声,妈妈还要眼手配合地拍打或摇晃孩子,幽情暗长。

不知为何,我听不得这样的歌声,“宝贝——”漫长的呼唤一起,我就心尖战栗,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棵黄葛树,茂密孤单,灯光昏黄,想象着自己是个爸爸在游击队的孩子,什么时候爸爸会来黄葛树下看我们,听着妈妈幽幽的歌声,更是惶然。

这样的惶恐也出现在童年露天电影的播放时刻。夏日天一黑,消暑渐消,白布上的故事吸引了男女老幼。小儿不知愁滋味,在空档处乱跑。电影《雷雨》刚刚开了个头,只见,梅侍萍怀抱着孩子,想进周朴园的家园,却吃了闭门羹,她无奈将襁褓中的孩子放在门口。一步三回头,泪水盈盈,婴儿终被遗弃。

懵懂小儿,看不懂其他,却被这一幕母弃子的场面镇住,不知何故,有身临其境的痛苦。

小孩子害怕被抛弃,这是本能。从婴儿离开母体的时分,便注定人生第一次抛弃,从没有自我到建立自我的过程中,抛弃的恐怖心理紧紧缠绕着孩童。不管这样的“抛弃”是主动还是被动,是人为选择还是自然选择,它有时仅仅体现为一种漠视。一直到孩子长大成人,修炼成坚强的自我,“抛弃”这个来自母子之间的包袱才慢慢化解。不过大自然的能量是守恒的。抛弃会幻化成眷恋转移到恋人之间,贪欲渐渐变成我执,被遗弃的心态在更复杂的社会语境中,也随之而来。

众生可怜,尤其是面对孩子。

幼年遭遇过遗弃的孩子,阴影扰心,觉得随时会被亲人抛弃。这种恐慌,亦是自我保护一种,提醒自己随时被弃,随时应对,修复的老茧也会逐日长厚。抗伤能力增强,但无形中养成强迫感,即怅然若失的强迫感。成年后,一部分人会有意无意地继承“遗弃”传统,一些人则在生育后会对自己的孩子格外宠爱,这两种极端,都是潜意识里的行为。科学和心理学都无法解释,所以文学艺术会不断地复原这一记忆,以抚平创伤。

2021-01-07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46834.html 1 3 生活对你 情深义重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