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书
嘉庐君:
见信好。近来事多,惫懒更甚。年末至今,似乎已无所事事了三个礼拜,始终不能进入工作状态。昨天此地又宣布紧急事态宣言,但街上人车似不见少,毕竟狼第二次来了,大家也已习惯。民众对政府素无期待,因此态度格外淡然,至多匿名在网上发泄几句。亲近自民党的媒体也会发布诸如“比起欧美各国,日本已经做得非常好”的新闻,底下也有水军跟帖赞叹。不过日本年轻人、知识界群体对眼下的执政党大多不满,但同时认为现状难以改变,因此对参与政治(比如投票)非常冷淡。我自然更冷淡,也没有什么不满,因为书窗宁谧,实在可珍。
去年末,有几门课提前结束,在家待着的时间更多,因而发现窗外山里每天都有许多鸟来吃果子。那是一株高大的山桐子,本地很常见的植物,和名叫饭桐,因为从前的人会拿它的树叶包饭。江户时代的学者认为饭桐(イイギリ)就是《诗经》所云“椅桐梓漆”“其桐其椅”的“椅”,现在我国《辞海》《词源》、植物志等资料中也采此说。但有关“椅”究竟是何植物,古来聚讼纷纷。《说文》认为“椅,梓也”;郭璞注《尔雅》认为椅、梓“即楸”;《本草纲目》认为“梓之美文者为椅”,《毛诗陆疏广要》认为“梓实桐皮曰椅”,与梓、桐等大类同而小别。可知传统文献并未有将“椅”与“山桐子”关联的痕迹。又检“山桐子”其名,亦不见较早用例。倒是日文文献明确认为“椅”即“饭桐”,如冈元凤纂辑《毛诗品物图考》卷三辨析“椅桐梓漆”之际,引用的虽也是《埤雅》《尔雅》等中国文献,但按语云:“椅,此方谓之异异己里。”而“异异己里”即“イイギリ”(饭桐)是也,且配图亦无疑是山桐子。这似乎是江户时代博物学者的共识,如细井徇《诗经名物图解》亦绘山桐子一幅,云:“椅,和名イイギリ,诸州深山有之。”江户末期著名的《本草图谱》也持此观点。明治年间,东京大学编《东京大学小石川植物园草木图说》(1886年)卷二将和名“イイギリ”、汉名“椅”与拉丁名“Idesiapolycarpa Maxim”对应,详绘图谱,详述特征,至此,饭桐正式在现代植物学范畴内得以定名。
偶见民国时期林学家所著教科书《造林学各论》中有“椅树”条,下注“别称椅桐、水冬桐、山桐子”,云“前在中部各省似颇普通,今则稀少,树态端整,秋季落叶时红实累累,下垂如南天竹之实而稍大,极美丽而悦目”。在1944年出版的《峨眉植物图志》中,亦有椅树条,称其“树容美丽,其猩红色果实尤为悦目,颇合于园庭及公路两侧之栽培”,可知民国时已有椅树等于山桐子之说。陈嵘曾留学东北帝国大学农科大学(今北海道大学)、哈佛大学,1925年回国,任教于金陵大学农学院森林系,是中国近代林业的开拓者。他的植物学知识必然受到日本学说的影响,那么,将诗经中的“椅”与今之山桐子相关联的看法,是否也是来自日本?暂且存疑,他日再考。因为此番来信原想与你说的,分明是吃山桐子果实的鸟儿。
那株山桐子离我的小窗很近,刚搬来的那个秋天就注意到它的累累红实,也知道有鸟来吃,却从未仔细观察。去年在家时间很长,倘若一天都在书房,很容易就注意到,每日清晨、午后、黄昏,都会有大群鸟儿飞来,停在那山桐子枝上啁啾不已。虽说隔那大树不远,也有几十米距离,只听得见满树鸟声杂错,并不知是什么鸟。因为害怕蛇、毛虫之类,虽然非常喜欢山,但一直保持“远观”,不在植物茂密时进山,也对鸟兽兴趣平平。但那群鸟天天准时来,在缀满红果的树上穿来穿去,呼朋引伴。我终于把长焦镜头对准了它们——去年新购,最初只是想远距离看清山里的植物(不敢靠近),已目睹苦楝、光叶石楠、灯台树等诸位芳颜。大概因为从周擅长摄影,我一直不愿专攻此道——真是古怪的念头,也许是担心拍得不如他?
镜头里,第一次看清枝上小鸟的姿容。头顶微有羽冠,像被风吹乱的发型;耳畔有一痕可爱的栗色,身体与翅膀是灰色,胸部至肚皮颜色逐渐变浅。它们快活极了,灵巧地站在细枝上,随意啄食无尽的红果,啄两口,又去另一枝。有时从高处滑落,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很快又攀住一枝。糟糕!那一刻完全喜欢上小鸟,我知道这是非常花时间的爱好。很快,我查到它的名字叫栗耳短脚鹎,知道了名字,仿佛成了朋友。接下来,几乎每天早上都在窗前看它们。十二月末下了一场大雪,珠串般的红实覆着雪,本已极可爱,偏还有许多栗耳短脚鹎,比平日来得更多,停留得更久,在这丰收的乐园里流连,枝头的雪簌簌落下。
元旦假期,忍不住在吉田山散了两三回步,邂逅了这些小鸟:燕雀、远东山雀、杂色山雀、大山雀、灰鹀、北红尾鸲、灰鹡鸰。有时听到鸟声,忍不住到窗前去看,但鸟来去极速,踪影难觅。自嘲这是“猫性大发”,因北京家里的猫也常常闻鸟而动,在窗前屏息驻足,发出难以自抑般的“啾啾唧唧”,据说是猫观鸟时的特有行为,也许出于诱捕猎物的本能。
年初忽而降温,一夜大风过后,山桐子红果一粒不存。栗耳鹎们也不大来了,有些怅惘。不过山里还有苦楝、女贞的果子,那里聚了不少栗耳鹎。其实吉田山并非观鸟佳处,因为层林深密,鸟在当中藏得很好。御所、鸭川、大文字山、下鸭神社树林,都是更专业的观鸟地点。只是我实在不敢发展这项兴趣,就守着小窗,等待鸟飞来吧。
今年春节,显然又不能回家,想着两年前在家里见过的大雪与梅花,难免怅惘。听你说南通植被渐丰,很开心。鸟儿应该也变多了吧?母亲有时也抱怨晾衣台的鸟粪比从前多不少。真想跟居大叔去观鸟,还记得博物苑草坪的戴胜么?忍不住翻开乾隆《直隶通州志》,学习了《风土志》“物产”条下的“羽族”,原来吕四曾有丹顶鹤,博物苑还有标本——对于故乡,我实在无知,才这样大惊小怪,请你原谅。离春节尚有一阵,或许还能在年前盼你的来信?
松如
庚子嘉平月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