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给我一个服侍你的机会

□蔡雨栖

两年前,我的舅爷爷在参加完他姐姐的葬礼当日,晚上泡脚时安然离世,陪在他身边的是那个没有名分却几十年守在他身边,被他一直亲切地叫着“小吴”的女人,也是他一生的爱人。

舅爷爷第一次将他的“小吴”带到他姐姐家,就是我的奶奶家里,我还小。在这之前,这个舅爷爷对我来说非常陌生,但那天,舅爷爷和那个被大人教着叫“舅奶奶”的女人,却给了我一个与众不同的感受。

不懂是缘于这个女人的个子,还是因为她的上海口音,还是因为她大大的双眼皮眼睛,只觉得,她站在我一米八的舅爷爷旁边如此般配和引人注目。

那天,在爷爷、奶奶家一间没有桌子的房间里,我爷爷、奶奶坐一面,舅爷爷和他的“小吴”坐在对面,我的父母、三个叔伯和婶婶,围坐在边上,中间空出一个圆,我们小孩子觉得这场面新鲜,在圆里圆外窜来窜去,大人们虽然很讨厌我们这样,但还面带尴尬的笑脸容忍着我们。那天在爸妈带着我去爷爷奶奶家的路上,我听到他们说“舅舅带着小娘子来了”,我知道“小娘子”什么意思,所以因为好奇,总绕在这个女人边上,被摸了一下头之后,满足地带着堂弟、堂妹离开了。

从那以后,舅爷爷和他的“小吴”经常来,轮着在他的几个外甥家里住,我的爸爸、妈妈、叔伯、婶婶都恭敬地叫着“舅舅”“舅妈”。每隔一段时间,奶奶就跑来对爸爸说,舅舅他们明天回来,这两天住你家。时间长了,我知道这个“回来”是从上海回来,而他们当时在南通没有房子。我的妈妈和婶婶们会经常收到“舅妈”买的礼物,比如珍珠项链、裙子、丝巾等。我的爷爷、奶奶也会在冬天收到“弟媳妇”买的双面两穿羽绒服,夏天收到真丝盘扣短袖衫。本来不怎么来往的关系,因为这个“小吴”变得亲热起来。

除了这些儿时的记忆,关于舅爷爷和“小吴”之间,我从来没有听过任何感天动地的故事。他们就像我的其他亲戚一样,普通而真实地存在于我的生活中。只不过他们相识时,一个已经49岁,一个已经36岁。而在他们两人一起进入我的生活时,我就一直管这个叫“小吴”的女人“舅奶奶”,从我儿时一直叫到现在,从他们中年叫到老年。

我和舅奶奶有两次单独而直接的接触,一次是我四年级时,报名参加一个艺术团,她和我说,她家楼上有个学芭蕾的小女孩儿,天天将腿搁在桌上练功,拉韧带,让我也可以练练基本功,因为她的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能“叉一字”。第二次,是我怀孕时,她将自己三岁的外甥女带来玩,对我说,孩子生了后,奶粉一定要吃“雅培”,小孩子吃了聪明。那时南通还买不到“雅培”,我自然是照她说的,从上海整箱买回。

他们的生活我是不了解的,但只要他们在南通爷爷奶奶家,我就经常听到舅奶奶“骂”舅爷爷,出门没有戴帽子要骂,忘记吃药要骂,说话瞎“吹牛”要骂,舅爷爷就傻乎乎地笑。你也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个情景,舅爷爷大大咧咧地歪着领子走,舅奶奶一边骂一边整理着他的衣服,扣着他的扣子。现在想来,舅爷爷风流倜傥的样子一定有舅奶奶精心尽心的“打扮”。

就这样,日子一晃一年、一晃一年地过,我们早就为人父母,他们已然一对老年人。

最后一次见到他俩,一个已经80多,一个已经70多。那是两年前的冬天,他俩一起来参加奶奶的葬礼。远处走来,我的舅爷爷身子挺拔、精神矍铄,头戴礼帽,一副金丝边眼镜,身着灰色羊毛大衣配灰白粗格围巾,旁边他的“小吴”,搀着他的胳膊,依然乌黑的卷发,浅浅的妆容,身着黑色羊毛大衣配暗红粗格围巾。与众不同的感觉就像我儿时第一次见到他们一样。

就在当晚,我的舅爷爷去世了。

几天后,爸妈聊起了舅爷爷、舅奶奶。“你舅舅又没钱,你舅妈跟他那么多年。”妈妈问爸爸。“我舅舅帅呀,舅妈说的,就喜欢伯良长得好看,哪怕他什么事都不干,就是喜欢他。”爸爸说的“伯良”是舅爷爷的名字。我想,爱的理由真是有意思。

从他们的聊天中得知,舅奶奶将南通的房子卖了,钱给了舅爷爷的几个子女,她只在舅爷爷的身上留下了一封信。送走舅爷爷后她离开了南通,回到上海和她女儿同住。

我们都不懂信的内容,但听到了她在送别时喊了这样一句话:“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服侍你的机会?”

舅奶奶比舅爷爷小10多岁,几十年的时间都不够她深爱这个男人,唯有病塌前的侍候才能了却她这辈子对他的深情。她说,哪怕一天也好。

其实,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一直没有领结婚证,严格意义上说,“舅奶奶”不是“舅奶奶”,她只是“小吴”,可是,那又怎样?

2021-03-01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51914.html 1 3 给我一个服侍你的机会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