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丽
春节马上到了,我抽空去看望耄耊之年的姑姑。
一进门,就看到表姐和保姆正在给姑姑喂饭。姑姑坐在轮椅上,右手腕被红绳系在轮椅的柄上;保姆坐在她左侧,两只手紧握着她的左手;表姐坐在她的正对面,用勺子喂着饭。姑姑靠着轮椅,耷拉着头,干瘪的嘴唇机械性地开合着。嘴巴上松弛的皱纹随着嘴唇的开合抖动,对我的到来毫无反应。
表姐说:“你姑姑现在不怎么认识人了,失忆失语。有时清醒的话,嘴里能冒出几个字来。喂饭时,这手如果不用绳子绑着,她就会挠伤人,或者把饭碗打翻。她这老年痴呆啊,是越来越严重了。”
“姐,你们能这么仔细地照料姑姑,已经做得很好啦!”我搬来板凳,换下保姆阿姨,握上姑姑的手。
“想起你姑姑刚开始患病时的情景,我就心痛。那天,我还狠狠地说了她!”
记得十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突然接到表姐的电话,说她母亲不见了。我赶忙请了假,和表姐分头去找。后来,我们在浴室门口找到了她。她和一个阿姨为一件羊绒衫起了争执,阿姨说是姑姑拿了她的羊绒衫。姑姑退休前是小学校长,一贯为人师表,我和表姐笃定姑姑不会拿别人的羊绒衫。但是,表姐展开一看,确定不是她母亲的羊绒衫时,我和表姐都懵了。这时,姑姑却突然一把抢过羊绒衫跑了出去,我赶紧去追……最后,表姐赔了人家几百元钱了结此事。
回家后,又痛又急的表姐数落起了姑姑:“从小你就教育我们,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可你这是越老越糊涂啊,你这哪是拿……”平时能言善辩的姑姑坐在床边,抽泣着:“这羊绒衫是灵儿这丫头的,是玫红色的,她以前都是放在这个抽屉里的。”姑姑边说边打开了衣橱的抽屉,一件玫红色的羊绒衫却鲜亮地躺在那儿。
这件事后,我们怀疑姑姑患上了老年痴呆。医生的诊断证实了我们的怀疑。
“小时候,我第一次进城,姑姑带着我们一起逛街。我直愣愣盯着五颜六色的‘酒心巧克力’,姑姑好似看懂了我的心思,买了给我们。那可是我第一次吃巧克力糖啊!醉人的酒香、甜甜的糖味,至今还唇齿留香呢。”我跟表姐谈着过往。这时,我感觉到姑姑原本安静的手抽动了一下,接着有了力道,挣脱开我的手,抖动着,指着桌子,口中叫道:“糖,糖!”表姐从巧克力盒中取出巧克力,剥开后递给她。姑姑将拿着糖的左手慢慢靠拢右手,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颤巍巍地递给了我和表姐:“宝贝,吃糖!”我和表姐面面相觑,而姑姑的嘴角分明带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表姐对我说:“现在得时刻看着她,否则,她会去外面捡拾废品。前不久,她又一次不见了,我和你姐夫在垃圾桶旁找到了她。她在垃圾桶里翻捡废品,我们带她回家,她不肯丢弃废品。无奈之下,我跟她说将废品也带回家,她才答应了。于是,你姐夫用电动车载着她,我用电动车载着那些废品回了家。到家后,她从废品中掏出了一个玩具布偶给我,说是我最喜欢的洋娃娃!”表姐说到这儿哽咽了……
此时,我内心深处的那份柔软猛然被击中。姑姑,那些深藏在心里的爱,远得比失忆还远,但又近得伸手可及。这就是亲情的力量、母爱的力量,哪怕忘了自己是谁,她也不会忘记身边最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