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
在小院门口冲洗好汽车,自来水龙头下淋了一盆清水。走廊上,父亲一双泥糊糊的鞋卧在那里。为这双鞋,父亲挨过母亲许多次“骂”:这是在屋外走路的鞋,进屋要换另一双干净的鞋。已经八十多岁、头脑有点不做主的父亲,总是记不住。
屋外穿的鞋,也干干净净的,多清爽啊。墙根正好搁着一把鞋刷,我随手拿过鞋刷和父亲的鞋,为他刷起鞋面、鞋底的泥污。
在水盆里刷好一只鞋,放自来水中汰一下,也就两三分钟。
妻子出门,看见我蹲着刷鞋,有点奇怪:“谁的鞋?”
等明白我在为老父亲刷鞋,她不无委屈地笑我:“家做懒外做勤,自己的鞋都从来不见你刷。”
妻子说的是实情,但不完全对,什么叫“家做懒外做勤”?斗嘴,我向来“万有理”,不服输,急中生智,我对她说:“你为我刷鞋,那是在你家里;我为我爸刷鞋,我是在我家里,怎么叫‘家做懒外做勤’了,都是应该的。”
突然为自己的这句话脸红起来:明明知道是应该的,这却是我第一次为父亲刷鞋。
想想小时候,父亲该是无数次为我洗衣刷鞋、端屎把尿吧?
母亲跟我讲过这样一件小事:春天了,我们脱下脏兮兮、油乎乎的棉袄——那时,一个冬天,只穿一件棉袄壳,没有第二件可换洗。父亲体谅母亲在农村大集体上工辛苦,总是把我们的脏衣服捆扎成一团,带到县城去洗。在县城工厂上班的父亲下班后相对要清闲一些。
我的老父亲,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了,只能坐在走廊上晒晒太阳,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看电视——我不认为他真的能看明白,在餐桌旁笑眯眯地和我们说些颠三倒四的话……为他做一切,我们做儿女的,都是应该的。
为父亲洗刷一双鞋,让我羞愧,更让我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