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涛

张謇在大魁天下之前，曾经担任淮军将领吴长庆的幕僚达八年之久。

在这八年中，张謇的才干得到了朝野士大夫的青睐。光绪十年（1884），吴长庆去世，张謇成为各地督抚竞相招揽的对象，但张謇厌倦了游幕生涯，决意通过科举考试改变人生命运，因此谢辞了督抚们的招揽。当时遂有“南不拜张，北不投李”的传言。

其中的“李”指时任北洋大臣的李鸿章，学术界并无异议，但“张”是指张树声还是张之洞，学术界则有不同论见。

张孝若认为“张”指两广总督张树声。他说：“光绪十年（1884）七月，张公树声在粤督任内，一面叫蔡提督绶庭请我父去，一面又致电李公转邀，其时李公自己也叫袁观察子九来请我父；我父当时都回谢没有去……当时我父曾有‘南不拜张，北不投李’的豪语。”（张孝若：《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中华书局1930年版，第47页）

章开沅则认为“张”指两广总督张之洞。他说：“两广总督张之洞委托专人延请入幕，并向北洋大臣推荐其聘用，张謇都婉言谢辞了。”注释曰：“当时张謇有‘南不拜张，北不投李’的说法，提高了他的声望。”（章开沅：《张謇传》，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42页）

鉴于以上二人在张謇研究领域都颇具影响，前者是张謇之子，后者则是张謇研究专家，故上述两说都常被后人引用。

那么，“张”究竟指张树声还是张之洞呢？

首先，看张树声和张之洞在1884年的履历。张树声，清末淮军将领，光绪五年（1879）至十年（1884）出任两广总督。

“会法越构兵，即以法人侵逼状上闻。逮北宁陷，自请解总督职专治军，报可。”（《清史稿》卷447，中华书局2020年版，第8393页）

中法战争爆发后，张树声将法国人侵略的情况上报朝廷，在北宁失陷后，自请解去总督职务而专管军务，得到朝廷允许。查《清史稿》，北宁失陷发生于光绪十年二月，故张树声请辞总督应在当年二三月间。

张之洞则在光绪十年（1884）由山西巡抚改任两广总督。据《张之洞年谱长编》，光绪十年（1884）四月廿八日，张之洞奉上喻署理两广总督，闰五月十六，抵达广州。（吴剑杰：《张之洞年谱长编》，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117页）由上可见，光绪十年（1884），张树声和张之洞先后担任两广总督，因此二人皆有在该年以两广总督的身份招揽张謇的可能。

其次，看张謇关于此事的论述。在光绪十年（1884）七月十八日的日记中，张謇云：“上孝达制府书，缘制府属绶庭军门函促往粤故，以书婉谢之。”（《张謇全集》第8册，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第206页）

“孝达”是张之洞的字，“制府”是对总督的敬称。张謇于该日给张之洞上书，缘由是张之洞让广东陆路提督蔡绶庭聘他到广东，但张謇委婉拒绝。

通过《张謇日记》，可见“南不拜张”中的“张”应指张之洞。

从光绪二十一年（1895）张謇致张之洞的函电中，也可见此事之端倪。他说：“山西之辟，粤东之招，虽以事会不获陪左右贤俊之列，公所勤勤于吴武壮旧人之义，每用三叹以为难能。”（《张謇全集》第2册，第68页）

张謇在函电中指出，张之洞在任山西巡抚和两广总督时都招揽过他，但皆因事而未能前往。通过张謇函电，可再次印证“南不拜张”之“张”指张之洞。

综上，“南不拜张”之“张”是张之洞无疑。

那么，张孝若为何会误认为是张树声呢？笔者认为张孝若为其父立传以《啬公自订年谱》为纲。

关于此事，《年谱》中载：“粤督属蔡提督见招，并促即往，辞之。”后文续载：“闻张总督振轩卒于粤军防务。”（《张謇全集》第8册，第1003页）张謇在《年谱》中只是粗略记载“粤督属蔡提督见招”，未提及粤督的名姓，在后文中又接着说总督张树声（字振轩）病逝。

由于前后文内容连贯，故令张孝若误认为前文的粤督即是张树声。光绪十年（1884）恰是两广总督更替之年，且前后二位总督皆姓张，张孝若对此未加深究，故对“南不拜张”产生误解。

鉴于张謇与张孝若的父子关系，后来有些学者对此确信不疑，未加考证而以讹传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