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万家灯火

□李沉舟

我曾经也觉得自己很拽,毕竟我的收入是我爸的三四倍、我妈的五六倍,一度在家里说话声音比谁都大。

直到我谈婚论嫁,两个人准备买房时,发现虽有积蓄,在同龄人中也不算少,却仍然一筹莫展。

账户里收到了一笔巨款,是我四年积蓄的五倍。突然觉得很难过,这几十年,以爸妈的收入,是怎样省出这么多来的……

20世纪80年代,村子大部分人都还在农田务农,我爸就已经开始倒腾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了。

天气特别热的时候,倒腾一木板车西瓜到汽车站,挨个卖。生意倒是不错。后来又倒腾荔枝,直到现在,家里买荔枝,爸爸就会得意扬扬说: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甜不甜、核大不大。

据我爸说,他还倒腾过棒冰雪糕。到冷饮厂批发几大箱冰棍,趁着天气热拉到车站码头,用棉被盖住卖。我听着都觉得神奇。

那时候,我爸才十几岁。国家干部、企业职工一月工资大概也就30多块钱,我爸倒腾一天,大概也能赚个十几块、几十块什么的。也就是说,他那时候的收入,远高于同时代的人。很惭愧地说,我至今的收入,和同龄人比起来,远远达不到我爸那个水平。

我们现在所面临的整个社会经济环境和父母辈当年是完全不一样的。单纯的从收入的数字,比较自己与父母的能力,是极其不恰当的。比如我,论起思维的活跃程度、逆境中生存的能力等,落后我爸太多。我只是在这样的一个既定的社会经济环境中,选择了一种相对安全、安逸的生活方式,在收入的数字上超越父母主要是靠货币贬值,在一些所谓先进的生活方式或者理念上领先父母是靠整个社会的进步。

我小时候最亲的人是奶奶。二十年前还上小学时,我看见街边卖的进口大芒果,跟奶奶说,等我长大赚钱了买给你吃。出国后赚的第一笔钱是我在报社当校园小记者的稿费。我把钱装进信封寄给了奶奶,又附了一封信,说:这是我赚的第一笔钱,寄给您买芒果吃,小时答应过您的,我还没忘呢。

一年后的暑假,一同来的女孩子们想家,都自己买票回国了。我咬咬牙狠下心不回家,一个人在堆满行李的学习室里待了一个假期。原因有两点:第一,我对自己承诺过不再乱花家里的钱;还有,我并没取得足以让家人为我骄傲的成绩。两年半后,带着全校前几名的成绩毕业回家时,我在半夜的飞机上远远望见故乡的灯火,哭得不能自已。到家了,奶奶早做好饭在等我,我看到写字台的玻璃板下面压着我寄回去的那两张花花绿绿的纸币。

工作后,亲戚来奶奶家拜访,问起我的工作和收入。因为是个人隐私,我之前也从没和家里清楚地讲过,此时更是支支吾吾。奶奶笑道:当着自家人的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讲了之后,奶奶先是一愣,然后有点唏嘘地说:奶奶啊,一辈子也没挣这么多啊。但我听得出,唏嘘间,有她欣慰的轻叹。

奶奶去年走了。我回去参加她的葬礼。她的悼词寥寥数语,里面提到她是个平凡的女性。但我知道她一点都不平凡。她毕业于师范学院,曾经是中学老师。她教我女红、画画写字,看着我写作业;她在我发烧的时候陪夜,直到早上我的体温降下来;她会在暑热的正午给没胃口的我做一碗凉面,里面的麻油点得恰到好处;她喜欢花花草草,喜欢读书看报,娴静随和,从来不跟院子里面的老太太们嚼舌扯皮。我眼里的奶奶,从来就不平凡。

年轻人啊,赚的钱在数字上比长辈多,有什么意义呢? 骨子里流着他们的血,身体里是互相映射的灵魂。我想最好的状态,是我们能成为彼此的骄傲和依靠。

2021-03-23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54698.html 1 3 □李沉舟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