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

大约30年前，我拥有了第一辆私家车——夏利。开始的几个月，我都不知道还有洗车这回事。有一次，与一位老驾驶员开车去安徽，途中休息，他千方百计讨来一盆水，用自己的洗脸毛巾把我的夏利车前前后后擦了个遍，说：“汽车就像驾驶员的脸，怎么能不洗呢？”停顿了一下，又语带惋惜地说：“你的车泥路跑得多，底盘及轮毂里侧一定很脏，可惜没有水枪，不然也可以冲洗一下。”自此后，我一有空就擦车，有时还自己动手打蜡，限于一直没能弄到水枪，不能痛痛快快地冲洗一下底盘及轮毂。

几年后，马路上的汽车突然多了起来，小城里也开始有了洗车店，每次去洗车，我都要盯着他们冲洗。随着城乡道路的不断提档升级，汽车已经很少有在泥路上行驶的机会，底盘及轮毂里侧积聚泥沙的机会自然也不多了，只是每年春节前后洗车费会突然疯涨，此时我便会选择自己洗车。

四五年前，妻子所持金卡的开户行给了她每周免费洗车一次的回馈，我家正式进入享受免费洗车时代。与银行签约的洗车店就在我家对面，平时由一对老夫妇照看，我家两台车，因离得近而去得勤，每周一张的免费洗车券自然也就不大够用。有一次我去洗越野车，正逢老太当值，她说这台车要收一张半券，你的卡本周只能用一张，所以另半张得付现金。我说越野车不见得比家轿大多少，就高出那么一点点，高出的部位又没什么犄角旮旯，凭什么要收一张半？老太最终没有让步。还有一次也是同样情况，当值的是老头，老头笑笑说：“不够用？不够用你跟我说呀！那半张就不要了呗。”有好多次，因为外出数日，或者一周没去洗车但忘了去刷卡取券，一周一次免费的机会就因此白白放弃。后来，妻子干脆把卡扔在洗车店，由他们每周代刷，取出的券也交由他们保管。

两年后，因道路改造需要，洗车店搬走了，开始的时候，我们足有两个多月没去洗车。有一天我看着车实在太脏了，就下了决心出去找到了那家店，老太依然精明，老头依然和气。我们很少再去洗车，一是因为所谓的忙，二是因为懒，当然还有我们这个城市变得越来越干净的原因。

就在几天前，妻子的新车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的什么东西轻轻剐蹭了一下，留下了几道难看的划痕。洗车时，负责保养的小师傅发现了商机，走过来对我说：“不用补漆的，里面的漆没有伤，划痕是刮过去的东西留在上面的，打个蜡，局部抛个光，可以去掉。”能把麻烦事处理得如此简单，我当然求之不得。那天当值的是老太，她正在手机上看国际新闻，一艘航母正在屏幕上突突驶过，我上前搭讪说：“国际上不太平哈。”她头都没抬，咕咚了一句：“好在我们强大了，不怕。”这时有一个女车主前来洗车，问在××银行买的券今天可以用吗？老太说：“不可以。只有星期三、星期五、六可以。”“为什么？”“我们跟那个银行就是这么约定的。”“你们现在又不忙，明天刷单不就行了吗？”“不行。”“上次那个老头不是可以通融的吗？”“那是他，我不行。”

我在一旁听得忍不住要笑起来。女客户扭头走了，我硬着头皮试探着问：“据说在你们这里存下的洗车券可以抵别的费用？”“那要看你抵什么？”“打蜡。”“可以。”

老太打开一旁一个大抽屉，里边是一小捆一小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洗车券，估计是像我这样的客户存下的。我想：“能给我找出10张就算不错的了。今年的去年的应该有，至于前年的，再前年的，或许会以时间太长、过期之类理由应付我吧。何况，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几张。”

好一阵翻找，老太竟然帮我找出了厚厚的三叠，足好几十张。我算了一下，他们店搬到这儿大概也就三年多一点。蓦然间，我想起了30年前用自己的洗脸毛巾给我洗车的老驾驶员的话，对于一家洗车店来说，诚信，又何尝不是这家店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