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之俊
12月30日所言“去年今日”云云,正伤心之时也。从这12月份一个月的日记可见,正读研究生的杨季康除了写信给钱锺书,还寄照片、织毛衣、送糖果。锺书君呢,撰情书、写情诗、寄手抄诗集、汇车费、给稿费……正常恋人该有的桥段都有,不该有的也有。有时女友不高兴,钱锺书很紧张:“得季书,即长复,腹心尽布矣。忧烦不已。”(1933年10月27日日记)“得季书,为之失欢,真失计也,即复。终日郁郁。”(1933年11月13日日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不在身边的异地情人,免不了朝朝暮暮彼此思念,以致“恍惚”:“上午十一时五十二分特快来沪。同车一六岁女郎,眉目如画,明媚可爱。玩其风神,大似季康。想伊六岁时,亦如此娇穉也。与之调笑,聊遣途中岑寂。此女姓顾,亦无锡人。”(1933年11月5日日记)杨季康因思念而不理智:“得季快函,云下半年愿来光华,得朝夕相近。意可感,而势不能。儿女之痴,为之肠转。即电复不可,并作书。”(1934年1月8日日记)她连研究生也不想读了!
1934年初,钱锺书工作、杨季康研究生的第一个寒假来临。天寒路险,钱锺书极为担心:“夜寒甚,季途中可怜。又闻津浦车屡遇盗刼,又窃为危之,所冀吉人天相耳。”(1934年1月12日日记)1934年1月14日,钱锺书也回到无锡。1月16日,迫不及待地赶去苏州。“雪止。夙兴,赴苏州。……访季,短发齐眉,仍还旧观,痴黠不可名言。快谈至下午五时,欲看石老,已不及,即归。得诗一首。申甫师托季带来书四册,公超师托带印本柳如是像及旧墨一挺,皆作书谢。作书致觐虞。作书致季。”(1934年1月16日日记)没想到杨季康“身负重托”。1月20日,再赴苏州访季,回家又写信。2月3日,与妹妹一起赴苏州访季。……短别重逢,说不完、写不尽的浓情蜜意。
可惜,这一年寒假,杨季康竟不在苏州过年。2月4日(腊月二十一)日记记:“得季书,云拟八日赴平,欲留不可,为之失神落魄者终日,两作书与之。昌运来谈。终日不快,率二顽弟出观电影。门里安心,出门亦不能遣也。”也就是说,腊月二十五(2月8日),杨季康将要回到北平,钱锺书因此闷闷不乐,失魂落魄。2月6日,赶在杨季康回平之前,“访季话别。弦弹录别,花赠将离。梦绕梨云,泪零兰露。虽皆知言面在即,而各有忽忽作恶之怀,惘惘可怜之色。旋复哂彼此之情痴,破涕为笑也。季将于八日夜午时行。风霜勿厉,中我玉人!晚归,即作书与之。”(1934年2月6日日记)2月8日,一天写了两封信给杨季康。2月9日,又写了两封信,还作了首诗《念季平、浦车中第二夜,冒寒嗽疾无恙,并怀觐虞》(《槐聚诗存》未收,见是日日记)
这是多么不放心呢!1934年2月23日,正月初十,钱锺书亦赴上海。2月26日,上课。钱锺书光华时期日记至2月28日止,正是元宵节也。儿女情长,想必也是以后日记应有之内容吧。钱锺书偶尔也会翻看这些火辣辣的文字,不觉感慨:
“翻看旧日记。人生儿女情痴,亦不过此一遭耳。”(1933年11月28日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