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海英

年老的母亲，因胆结石住院手术，需要我每天去陪护。陪护没几天，护士告诉我们，母亲的病房里就要来一位“老年病友”。我和母亲都好奇地等待着。一会儿，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在老伴的搀扶下慢慢走进病房。刚坐下，老太太就转过脸来朝我开心地笑着，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孙女一般。她利索地从包里拿出几粒糖果，塞到我的手里说：“小姑娘，这糖很好吃的。”我一边道谢，一边端详起老人来，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眼神是那么慈祥。

不久，经医生诊断，老人患的是阿尔茨海默病。她确实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精神焕发，眼神里满是光彩；糊涂时，住院几天了，她连我和母亲姓什么都记不住。

除了老太太的老伴，我从未见过她的孩子来过。她有三个儿子、五个孙女，可每当提起儿孙们时，老太太总是唉声叹气。她老伴说，儿子还算有孝心，要出钱替母亲请保姆，但老伴死活不同意，说保姆哪有自己人照顾得周到。就这样，老伴每天往返在家和医院的路上，给她送饭送菜，老两口相依为命。

随着病情的发展，老人的记忆力越来越差。直到有一天，老人的一个儿子突然来看她，她呆呆地望着，却问：“你是谁？”一旁的我，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更让我难忘的事发生在一天夜里。那晚明月高挂，我在母亲的脚头早已睡着。忽然，一阵响声把我吵醒。黑暗中，老太太在自己的床头柜里翻找着什么。借着月光，我看到了她迷茫的眼神。她在房里来回走了两次，然后来到我的床边，弯腰将我的拖鞋整齐地放好，再把我散开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最后，她径直走到门口，“啪”的一声开了灯，自言自语：“灯关了，我去上班了。”

我想，老太太又犯糊涂了，或许到走廊散散步就会回来。可是，半个小时过去，还不见她人影。我着急了，赶紧起床，顺着走廊一个一个病房查看，却不见老人。正当我失望时，忽然走廊的另一头发出一丝亮光。我快步走去，发现活动室的房门虚掩着，老太太正蜷缩着身子睡在两张长凳上，冷得浑身发抖。我连忙走过去扶起她：“奶奶，我们回病房去睡吧。”老太太望着我，两眼发呆，突然又朝我大叫：“孙女，这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我赶紧叫来护士，把老太太搀扶到病房里。

刚一躺下，老人就鼾声大作。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回想着老人叫我“孙女”时，那充满恐惧的眼神，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早晨6点，老太太精神抖擞地起床了，一切正常。护士照例来给她量体温，并告诉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还特地把我夸奖了一番。老太太起初不信，后来看到护士认真而严肃的神态，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她走到我的床前紧紧地抱住我，再次大叫一声：“我的孙女！”此时，她泪如泉涌，我也流下了酸楚的泪水。

怕老太太伤心过度，病床上的母亲赶紧转移话题，对我说：“闺女，你看，窗外的阳光多好，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我扶着老太太来到窗前，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又是一个朝霞满天的早晨。人们都喜欢冉冉升起的朝阳，其实，太阳东升也会西落，人生的夕阳真的是离不开亲人。母亲的这位“病友”老人，她多需要儿孙们的关爱和陪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