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德威

2010年4月7日（农历二月二十三），父亲因病住院仅一周多，就以95岁高龄之身安然谢世。尽管他年岁大了，但对他的突然离去，家人们都十分痛惜。至今十一年过后，他生前的点点滴滴，还深深地铭刻在后辈们的心坎上，而其“老木匠”的名号，也一直为乡邻们所称颂赞叹不已。

父亲一生为人谦虚谨慎，做事认真细致，因其木匠手艺精湛，所以无论在当面还是在背后，人们都尊称他为“老木匠”，久而久之，竟代之于名、广为传呼。每当听此名号，父亲只一笑了之。也许在他心中，这个名号里蕴含着他人生无数的苦难与欢乐。在民国初期动荡不已的1916年8月，父亲出生于一个平凡的农民之家。他只上了两年半私塾，九岁那年就因我祖父的突然病故而停学，协助我祖母操持家务。此时我叔父、姑母尚小，一家生活之艰辛可想而知。为求一条生存之路，他到了十四岁即拜其堂叔为师，学做木匠活，三年后顺利出师，独当一面外出揽活。一年又一年，其木匠手艺越来越为人所称道，自然而然成了家乡一帮木匠师傅的领头人。

木匠活费力又费心，父亲却对此几十年如一日，乐此不疲、兢兢业业地去做，使之既成了全家赖以生存的看家本领，又找到了服务乡邻的人生机遇。他从建房造屋到制作各式家具、木制生活用具、甚至大小农具的制作与修理，从方木到圆木，样样在行。中年以后，他还学会了雕刻木制花板，尤其是架子床和碗橱上的花板，人物花鸟，他都刻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他对木匠技术精益求精，有时甚至到了十分严苛的地步。如在带徒传艺时，只要发现一点点纰漏，他便严呼厉斥，让其重新再做，直到他点头为止。据说他对徒弟的满师考核，总会出一道难题：做一个小凳，丟在小河里一个时辰，再拿上来检查每个榫头，要不渗水才合格。我当年高中毕业因“文革”不能再升学，他也让我在家学木匠，从拉锯子、推刨子、凿榫头等基本功干起，一样也不得马虎，后来我却与文字结缘而从政，倒是辜负了他让我继承家传木匠的一番期望。

尽管父亲具有高超的木匠技术，但在解放前，靠此维持全家生计也十分艰难。父亲生前常说，那时大多数老百姓连肚子也填不饱，哪还有多少钱去造房子、做家具呀！一年之中，他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外出做木匠，空有一番手艺干着急。刚解放那阵子，社会经济才刚复苏，一年到头木匠活也并不多。而屋漏偏遇连夜雨，有一次家中不幸半夜失火，父亲情急之中，只抢得母亲的针线箩和他心爱的木匠工具两样东西。事隔两年后，哥哥在苏州报考学校后因欠钱被店家暂扣，父亲得知，赶紧将家中做好的几件家具出售换钱，才让哥哥顺利返家。后来，父亲每当话及此事，总感慨不已！

自从父亲1958年进入三厂农具厂后，才使他的木匠技艺迎来了大展身手的良机，尤其是1961年入党后，更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他先在大洪镇分工场主事，后又返回三厂镇本部担任方木车间主任，并坚持每天早上班、迟下班各一小时左右，直至1980年退休。其间，虽一直握有木材调配之权，但从不损公利己。姐姐结婚所需的木制嫁妆，大多数是他利用节假日在家制作的，即使在厂购置几件，也都是算足材积、按实计价，不揩公家一滴油。然而，父亲也时有灵活机智之处。平时，他把十分紧俏的杉木千方百计结余一点，每当人们需要购置锅盖、水桶、马桶等生活必需品时，他都高抬贵手。“文革”中，他看到其他车间白天开会不干活，则十分担忧地说，这样做工厂哪里发得出工资呢！所以他严令方木车间的工友们一个也不准“瞎弄”，否则谁停工就不认这个朋友或徒弟。他虽对人如此严格，但工友们家庭生活一旦碰到困难，便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他经常利用自己的“老关系”接洽一些生意，让徒弟们利用星期天去干活赚一点额外收入，自己却坚持在厂义务加班，只享受徒弟们孝敬的一杯小酒而已。那时，最让他揪心的是书记、厂长被人当作“走资派”无端批斗。有一天晚上又上演批斗闹剧，“造反派”们把一顶用钢筋制作的“高帽子”戴到书记头上，顿见昔日受人尊敬的老领导脸发青、汗直冒，父亲毅然上前拿下此物，还念念有词：“让你们也戴着尝尝滋味！”“造反派”们见到老木匠发火了，只好无奈作罢！

父亲退休后，让他念念不忘的仍是拿手的木匠活，一丝不苟地为家人和乡邻们真情献艺。我儿子上幼儿园前，他做了一张小椅子，用毛笔写上大名，作为礼物送给心爱的小孙子。1992年我有幸分配到一套新房，他则精心制作了一张刻花小碗橱，为我们装点新居。乡亲们有啥吩咐，他都有求必应，且如他退休前一样，干活后不收一分工钱、不拿一点礼物，只吃一顿饭。要是人们拿了木料来制作或修补家具，他则把多余部分甚至木花柴都退还。只要一提到老木匠，大家都赞不绝口。

父亲八十多岁后，虽无力再干木匠活了，但只要提及往事，他便两眼放光、十分来劲。而让他终身奉为至宝的除了乡邻们的赞誉之外，还有一直引以为豪的两件宝贝：一是省人大代表证和省劳模证，二是那套油光发亮的木匠工具。所有这些，都是后辈们值得回味和珍藏的传家之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