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shetv
现在,现实爱情和影视爱情的比重,永远像天平两端。当一端越不可信,另一端就会越高高翘起,说着“你不如信吧,信吧。”于是爱情剧越来越高甜,越来越好嗑,甜宠剧和嗑CP从未有如今这般火热。
我相信爱情,不是因为现在的影视剧,而是被王朔的那本、赵宝刚的那部——《过把瘾》打动。《过把瘾》融合改编自王朔的三部小说,《过把瘾就死》《无人喝彩》和《永失我爱》,讲述了文化馆职员方言(王志文饰)和护士杜梅(江姗饰)之间的爱情纠葛。现在看来,它当然也规避了些什么,比如“就死”两个字就没了。但它当然不是一部心机剧,没有挂羊头卖狗肉,没有灌水。因为那个年代一点不需要水,它只要拍出来就是对的,哪怕只有八集,因为那时就缺它。《过把瘾》当年有多轰动?它让王志文和江姗一跃成为当年最火的荧幕偶像。
20世纪90年代的人,没有社交软件,也没有被太多政治正确的讨论耽误和绑架。他们喜欢《过把瘾》,因为它既小心,又大胆。所谓小心,是它不屑于用人设标签去盖棺定论,反而会拧着观众的头,让他们直面爱情的复杂、伤害与不完美。
婚姻是什么
故事,始于方言好友潘佑军和石静的婚姻之死。这是剧里起初的一对影子夫妻,从一开始就给主人公方言和杜梅的爱情,加了不祥的阴影。
潘胖子与石静这一对90年代小夫妻,从热恋到结婚,到横眉冷对,到彼此厌恶,只经历了几个月。胖子对这场婚姻的评价是:“我这比监狱还惨,监狱刑满释放,有个盼头。我这倒好,白头到老,终身死囚。”剧中没表现石静说过什么,她直接从阳台一跃而下。
所以婚姻是什么?是悲剧吗,是爱情的坟墓吗?问得有些矫情,可这其实不止于一个文艺话题,而是很多观众心里默默思考过的真问题。
改革开放打开一片新天,也动摇了小市民阶层的传统和安稳。是留在单位还是跳槽,是留在籍贯还是去沿海碰运气,是拿死工资还是拼个万元户,是做个全职老婆还是上班……人们诸如此类对未来的想象反复碰撞着,生存观、价值观难免就动摇了传统的婚姻观,但生活总要继续,思考不能打断它继续。
因为石静的死,方言和杜梅第一次在葬礼上见面。还没等观众从悲剧中缓过神,新的爱情又悄悄萌发。“干柴烈火”这个词会侮辱这段爱情,虽然每段爱情总有干柴烈火的时刻。在书中,方言和杜梅你来我往也有好几个回合,可因为剧只有八集,看起来就像是短暂地试探,然后迅速也合理地相爱了。然后趁着火焰的余热,他们领证了,结婚了。方言忘记了潘胖子的叮嘱,杜梅也丢掉了关于石静跳楼那段不好的记忆。因为爱情是如此私人的体验,私人到,从不会虚心借鉴他人的经验。
好的故事,总会悄悄埋线。刚走出民政局,杜梅和方言就吵了架。原因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谎言,反而是因为真话。男人对新妻子,感叹了一把结婚的简单。女人翻脸了:“你是不是觉得没意思?后悔了还来得及。”
现在的人看来,会觉得这两人太年轻,不圆滑,没搞懂婚姻是什么,相处是什么;但那时人们认为,只要有了爱情,婚姻就是幸福的,就会有下面一些顺理成章的词,比如理解、迁就、磨合……
现在我们知道,有爱情,婚姻也未必幸福,因为婚姻不再是第一顺位,它下面,不,它前面还会顺理成章地排列着权利、空间、自由……
又必须扔出一个中国夫妻最熟悉的词:性格不合。方言和杜梅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之间,会从第一次几句小拌嘴,发展到后来砸东西,烧屋子……乃至有一天早上方言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杜梅还拿了把菜刀抵在他脖子上,哭着问:“你爱不爱我?”
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谁能永远保持新婚和热恋的温度呢?你能吗?”石静死后,潘佑军曾这样困惑地问方言。他困惑了我们才发现,原来他也曾想保持、想维护。所以为什么两个都想维护爱情的人,最终会维护不了婚姻?
这一句,也是整部剧的探讨核心。
同样在1994年,王家卫在《重庆森林》里,也问出了类似一句:“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方言和杜梅之间的爱情来势汹汹,维系却举步维艰。
都是现代人了,在婚姻原本第一顺位的序列中排列的每一个词,现在都比婚姻重了。独立、空间、自由,这些词你一个都不会忘,它们成了时代精神,是某种最美丽的宝石。可是,当这些词开始绽放光芒,婚姻会显得多么不堪。
再听一个王朔的比喻吧:就像童话中两个贪心的人挖地下的财宝,结果挖出一个人的骸骨,虽然迅速埋上了,甚至在上面种了树,栽了花,但两个人心里都知道底下埋的是什么。看见树,看见花,想的却是地下的那具骸骨。所以哪怕再不想说,我们也是明知道答案的。
正确与真诚的距离
不是想让人害怕或看低爱情,也不是在说爱情多短暂、人性多不可靠。“世间好物不坚牢”,地球都有一天会灭亡。怕就怕,你眼里只看到“过期”“不坚牢”,想不到“保质期”的智慧,理解不了“有限”的意义。
婚姻未必是爱情的坟墓。可如果人只以“无限期”来定义它们、追求它们,那么往往就会疏于思考相处的智慧、如何对待时间的智慧,进而忘记——无限期,其实也是坟墓的定义。
所以放过爱情,我们谈电影吧。
仅仅从影视角度说,今天爱情剧只敢发糖的原因,离不开“正确”。把《过把瘾》从90年代故剧堆里扯出来聊,也是为了这个——它是足够真诚的。但把它放到今天,又会有多少存活率呢?
潘胖子在前妻自杀后没多久就有了新欢,试想如果在今天,一场关于他的社会话题审判,肯定会让《过把瘾》大火。但是不是,也同时造成了《过把瘾》的命题性死亡?我们还会、还敢真诚地思考爱情吗?下一个编剧,又该怎么编才保得住小命呢?
杜梅因在乎而产生的“感情绑架”,方言因不在乎而出现的“不负责任”,用如今的创作眼光看,都是危险人设。
两人离婚后还为了赌气,各自理直气壮地“养备胎”,难道不是典型的“渣男渣女”?如果审判这些,肯定能让《过把瘾》大火,但又有哪个演员敢演?他或她,怕不怕社会性死亡呢?
为了正确,为了讨喜,我们再看不到爱情完整的样子。我们只能看到表面的糖霜,真实的连一半都没有,哪怕它符合世界、符合熵增、符合人性、符合时势都不行。
所以《过把瘾》和如今发糖剧的距离,就是“正确”和真诚之间的距离。“正确”挂嘴上,用来站队和被站队;真诚,才让我们行动,真的去改变自己、改善现状和世界。
就像前面说的,90年代的人看剧,即使结局不那么令人开心,不那么让人感到安全,可他们反而会更审慎地面对。没人会反对吧,30年前的婚姻更有韧性,当然不是因为那时婚姻法更强势,而是因为人们更有智慧和技巧去面对婚姻的瑕疵,生活的瑕疵。当然反过来说,也不会因为它更有“韧性”,它就属于美德。韧性之下也有别的可能性,那都是巴尔扎克笔下的“人间喜剧”。
而今天呢?当《过把瘾》里不完美的男男女女,在爱情剧中绝迹。当我们获得所谓的“正确”,假装看不见真实存在的瑕疵和不完美,我们就完美了?当男主和女主的人设修改到毫无“瑕疵”,一点毛病没有,为什么我们反而觉得他们作妖呢?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因为这是一场彼此的捆绑,编剧和观众,市场和故事。谁都不敢放手,谁都在等着今晚票圈里“正确”一下你,或者被你“正确”。
只能真诚地把这部好剧,推荐给错过它的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