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浩

儿子才满两周岁，就黏我黏到寸步不离的地步。那天中午上班，儿子拉着我的袖子念经一般地说：“爸爸不上班！爸爸不上班……”看着一脸央求的儿子，我分明看到了当年黏着老爸的自己。

当年老爸去上班，就算他已经出了大门，我也要用手比划成小手枪的样子和他隔门对打，老爸一边“还击”一边远走，直到我从篱笆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也看不到他的背影才肯罢休。

老家在山区，上山下水是老爸的基本技能。跟着老爸穿林子、捕野味是比科幻电影还要精彩的故事。老爸是个文武双全的大英雄，那时候有同学来我家，我会骄傲地指着西墙上的《前程似锦图》告诉他：看，这是我爸画的！也会自豪地指着东墙上的《七律·长征》书法作品说，看，这是我爸临摹的！会告诉他们，院子里那20斤的石锁、50斤的杠铃、铸铁剑、红缨枪，还有那个又结实荡得又高的秋千，都是老爸亲手做的。那个年代，大人小孩都喜欢去大河里游泳，老爸曾在游泳时救过人，也曾受家属之托打捞过不幸溺亡者的遗体，用的就是这个秋千的绳子。奶奶要把它烧了，老爸不同意，怕匆忙之下找不到合适的绳子。我也不同意，虽然当时我还说不清为什么，但冥冥中觉得，这绳子上有某条生命在这世界存在过的最后痕迹，也是老爸那不会被写进青史的事迹的见证。就这样，这个秋千被保留了下来，也前前后后被老爸拆下过三次。有同学好奇我爸是不是也像电影中的英雄一样，又帅气又高大威猛，我描述不出来，就让他们想想电视剧《中华英雄》中主角华英雄的样子。

老爸什么都会，却不会挣钱。为了支撑生活，他离开了厂子，去外市开过公交，后来又去内蒙古运煤。从我离家去市里读大学，一直到工作、结婚、生子，算一算，这十多年里，我真正与老爸团聚也不过只有五次，一次是祖母过世，一次是外祖母过世，一次是我订婚，一次是我结婚。第五次不是我儿子出生，而是他孙子满周岁。

老爸要再次离开的前一晚，他抱着孙子给我们讲他开大挂车运煤的事，讲他在大戈壁上看风沙，讲他把被煤埋住的队友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儿子似懂非懂地听着爷爷的故事，慢慢地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身子拧得像只小壁虎。

老爸说：“从你上小学起，我就在外面，一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总共也就一个多月。后来你读大学了，我就基本不回家了。有一段时间，想起你，总觉得你一直还是那么小。”

“从小学就开始了吗？”我有点恍惚，“我怎么记得是从上大学才开始的？”

仔细想想，确实是回忆骗了自己。无论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的同学，见过我老爸的其实没几个。我总要向他们讲起老爸的故事，就是因为老爸真的是长时间不在家。于是，我又想起了还没安装座机的那几年要去邻居家给老爸打电话，想起高中时做手术只有老妈陪着我……原来，这种没能长久团聚的日子真的持续了20多年。

可是，我又想起小学时他趁着在家的空闲带我去晨练的情景，想起我高考前他在家里画京剧脸谱时专注的样子……慢慢地，我意识到，虽然老爸每年只有很少的日子在家，但他却在家里为我留下了满满的生命印记。我的记忆里，他在家的细节也远远多于他不在家的细节。

虽然爸爸对缺席我的成长非常歉疚，但对我而言，他一直未曾离开！他的形象一直在陪伴着我成长，使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长成了一个男子汉。而在这一过程中，爸爸付出了多少心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