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康
洪亮吉第二次来通州,是应通州知州唐仲冕之邀。嘉庆六年(1803)九月十三日,时任吴县知县的唐仲冕曾在网师园宴请过洪亮吉。任职通州后,唐仲冕邀请洪亮吉帮助修纂《通州志》,嘉庆十三年正月初七,洪亮吉有诗戏答此事。到了三月下旬,洪亮吉自江阴渡江向通州进发。将至之前,先有诗柬唐仲冕。二十三日,洪亮吉舟泊通州,先为唐仲冕题了《满城风雨近重阳卷子》,又与张焘、赵怀玉、陆镛一起游览了王氏园亭,然后到天宁寺禅房休息。张焘字暮青,号涵斋,宣城人,乾隆二十八年进士,曾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以“髦而虚怀,好学不倦”称著于时,时主通州紫琅书院讲席,他与洪亮吉为京中旧友。赵怀玉是洪亮吉的中表弟,洪亮吉的祖母是赵怀玉曾祖父赵熊诏(康熙四十八年状元)之女,故从小相熟,二人同列“毗陵七子”,关系最是亲密。此时赵怀玉正主讲于通州石港的文正书院,就在洪亮吉到通州之前的数日,赵怀玉肝疾大作,刚刚诊治稍平。那一天,大家在天宁寺禅房喝茶聊天,洪亮吉看了王元昆的墨迹,又看了寺里的牡丹。然后又到西隔壁的紫琅书院,细看了黏贴在墙壁上所中进士、举人名单的甲乙榜。
第二天,大家从通州南门至狼山,于伏魔道院看牡丹,登支云塔观海,并游护生庵、老人峰,每至一处,洪亮吉皆以诗记行。洪亮吉还有诗赠白衣禅院的唯一上人,并为护生庵中一棵高三十尺的古槐写了诗。与上次一样,他登上狼山,举目四顾,诗情便不可遏制,《登狼山》便如玉如珠,喷薄而出:
山形如石帆跨海,东出江湖拦不住。幸有海门扼江波,揉绿沧溟黄天外……
狼山归来,洪亮吉又为唐仲冕题《潮平风正图》。唐仲冕款之以文蛤,洪亮吉一经品尝,赞不绝口,专作《车螯》以赞之:
异种垒垒出海边,蠙山东去接螺田。品应野客唇同俊,味与西施舌斗鲜。微族自居残脍上,持螯偏在落花前。银鳞玉骨无消息,此味居然压客筵。
乾隆五十八年,洪亮吉的好友吴锡麒游扬州,在食文蛤后,曾作《车螯十二韵》大加赞赏。
时光像箭一样飞去,洪亮吉要回常州了,他和上次一样,取道如皋,经靖江,过江阴,于二十八日回到了常州。这次来通州虽仅三四天时间,但得诗有十五首之多,可谓行囊满满。坐着篮舆,迎着暖风,看着麦浪,锡箫声里,杨花轻舞,洪亮吉在江海大地上穿行,一切皆触目成诗,心情轻松而愉悦。过些时日,他还要来通州的,因为他已经答应了唐仲冕帮助修纂《通州志》。可是,未来却永远成了未来,就在洪亮吉离开通州的第二年,也就是嘉庆十四年(1809)的五月十二日未时,这位乾嘉巨子因胁痛发作而病逝,享年六十四岁。洪亮吉是清代第一流的大学者,如果由他执笔,《通州志》肯定会别具风采,然而历史偏偏让洪亮吉与通州都留下了永久的遗憾。洪亮吉留给通州的,只有永远静立不动的过去和那些压在诗集里扁扁的时光。当然,也有几则关于他的传闻佚事,随遇而安地等待着好奇的人。
丰利当地流传着一个故事,说乾隆下江南时,曾有计划要到丰利汪家的,为此汪家还特地请能工巧匠打了一张龙床。后来,乾隆帝驻跸扬州,过如皋,行至下驾园,闻江南海塘奏急,就从瓜洲渡直抵杭州府。汪为霖的父亲汪之珩迎驾不遇,兴颓而返。乾隆三十一年(1766),他在《东皋诗存·凡例》里,还怅然感叹:“皋无名山远岳,蒲团禅板之间,名流不过数子行脚。高宗过而不留,已为雪中鸿爪矣!”皇帝没来,但这张龙床却保留了下来。几十年后,洪亮吉至丰利,汪为霖安排他睡的就是龙床。其实,这就是一个传说。汪家仅仅为一邑乡绅,远远没有达到上交天子的境界;其次,民间私制龙床那是满族抄斩的大罪;再说汪为霖、洪亮吉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不可能做这等大逆不道的浑事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说?大抵人们认为洪亮吉是个传奇人物,只有他才有资格睡这张龙床。
传说里的龙床,谁也没有见过,遥远的故事让人眺望。
多年前,我倒是看到过两张从文园散逸出来的“和稚存太史韵”诗札,这是当年洪亮吉在丰利时,友人与他的唱和诗。诗札没有留下作者的姓名,几行小行书写得好极了,其中一首云:
鳌背铿云飒晴籁,拓地波光荡层霭。临流此际思澄清,衣解林风欲吹带。插脚岂屑尘寰中,举头直寄长天外。君今万里乘仙槎,空蒙一气乾坤大。
泛黄的诗笺上,阳光晃荡,闪烁着洪亮吉一些斑驳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