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
对有些人来说,聊天既能活跃思维又能放松精神,毛姆却视社交往来为畏途。不管谈话对象无聊还是有趣,他都不愿在对方身上花费太多时间。他生性喜静不喜闹,主动与人群保持距离,比起跟人打交道,他宁可居家读书,他甚至说:“这个世界的歇斯底里使我感到厌恶,再也没有比置身一帮沉迷于剧烈的快乐或是悲伤之情的人当中更能让我体会到疏离感的了。”虽说毛姆素来不喜与人交往,却或许是个耐心的倾听者,更一定是个敏锐的观察者。他说自己不喜欢“整体意义上的人”,但对“单个的个体”充满兴趣。人性的复杂与这种复杂在每个人身上造就的矛盾与反差,让他感到兴味盎然。他对人的兴趣主要出于职业的考虑,他将人看作对自己写作有用的素材,并不掩饰功利的目的。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毛姆加入英国情报部门工作——这段间谍经历,不仅成了出版于一九二八年的小说《阿申登》(Ashenden)的灵感,更让他体会到了旅行与独处的美妙。时常变化的空间为毛姆带来了一个又一个“完全新鲜的人”,不停丰富着他小说家的人格。毛姆难以忍受周遭环境的一成不变,不愿自己的身心囿于一时一地,同样,也没有哪一种观念、哪一种信仰可以说服他抱定终生。幼时的毛姆一度是个虔诚的信徒,可很早就遭遇了信仰危机。陷入迷茫的他求助于经典作家的哲学和宗教著作,读柏拉图、读罗素、读基督教神秘主义作家,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毛姆最终变成了一个不可知论者,认为“一个人信仰什么是无关紧要的”。他只愿意相信艺术,因为唯有艺术,才能解放艺术家的灵魂,“作家唯有在他自己的创作中寻求满足,才是真正保险的”。
《总结》出版后,名作家普利切特(V. S. Pritchett)和格林(Graham Greene)都给予了好评,也很受读者欢迎,美国版面世不久销量就达到了十万册。当然,想从书里捡拾文坛八卦的读者可能会失望,借由《总结》,毛姆是想给自己规划的“人生范式”勾画出一个完整的轮廓,“因为完整的人生、完美的范式除了青年和成熟的壮年以外,也应该包括老年在内”。毛姆此书是以一贯的自我贬低口吻写就的,他说唯一有价值的生存方式就是个体完整的生存,随后又轻描淡写地多少否定了“范式”的作用和意义:
它只是因为我是个小说家而为无意义的生活所强加的某种东西。为了让我自己开心,为了满足我那类似一种机体需要的感受,我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划设计来有意地塑造我的生活:有开端、有中段、有结局,就像我根据在这里和那里碰到的各色人等来构思出一出戏、一部长篇或是一个短篇一样。
言下之意,他遵行的“范式”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心无旁骛地写作,全情投入地生活——“虽然罗马正在燃烧,我们仍旧只能一如既往”。至于对别人的借鉴意义,毛姆虽不见得会在乎,却浓缩在了全书结尾他引用的路易斯·德·莱昂修士(Luis de León)的名言中:“生命之美,也不过是每个人都应该以符合其天性和职分的方式去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