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
翻到老爸的一张旧照片,大概60多岁吧,在逗外孙女,眉毛眼睛里全是笑,也全是戏。他逗外孙女的时候喜欢唱歌,唱得最多的是《南泥湾》,一边唱,手脚还有动作,外孙女笑得嘎嘎响。到了哄外孙女睡觉的时候,还是这首《南泥湾》,轻柔的,小孩子头靠在他的肩头,居然也能睡得香喷喷。
其实老爸嗓音不咋的,唱起来也没有旋律的韵味,有点像理科生感慨九寨沟的美景,意思到了,就是不够生动。比如他从前喜欢一边做家务,一边用俄语唱《喀秋莎》,低音到高笔直地向上冲刺,像录完没经过处理的干音,很原生态,少有专业的美感,喜感倒是满满的。
不记得我唱的歌是谁教的,但我印象深刻的是歌唱中的老爸走路带风,嗓门儿洪亮,人未见先闻笑声,还是特别爽朗的笑声。他热爱歌曲文艺,爱到无所适从。尽管那时候不富裕,老爸依然勒紧裤腰带竭尽所能地当一个音乐发烧友。他最先买的是口琴,第一首曲子《南泥湾》,第二首《小小竹排》,后来买了二胡,拉的第一首《南泥湾》,第二首《洪湖水浪打浪》。再后来是笛子,也热乎了好一阵子,家里笛膜、松香、琴弦配得整齐好看。老爸说,《南泥湾》这首歌谱子简单啊,唱起来心里高兴。再再后来,他斥“巨资”购买了一台留声机,吸引了整个院子里的人,特别是在周末的白天,他从早到晚听同一张唱片,那时我才八九岁的样子,听久了,每一首歌都会唱了。
人到中年,会遇到很奇怪的事,记不清昨晚跟谁吃的饭,却时常想起过去的事,对几十年前学会的歌记忆犹新,《浏阳河》《我的祖国》《党啊亲爱的妈妈》《我爱你塞北的雪》,都是我在学生时代站在教室黑板跟前清唱过的。虽然不是老爸教我唱的,其实就是他教我唱的。
从前的饭桌上都会有收音机的陪伴,早上听新闻,中午听每周一歌,晚上我们要做作业,做完作业,便是全家人的娱乐时间。我们家里有手鼓、快板儿里的大竹板儿和小竹板儿,那会儿刚刚有黑白电视,老爸左右手配合得挺像那么回事儿,节奏跟电视里的一模一样。就是说词不咋的,老是带着他改不掉的湖南口音。
老爸雷打不动每天看新闻联播,几十年如一日地关注国家政策尤其是经济发展,他常说自己是国家政策的受益者,几乎每次好政策都让他赶上了。改革开放后他大胆尝试搞起了副业,家里的经济条件也迅速提高,我们家买了院子里第一台三元牌彩色电视机、三门冰箱,还有初装费很高的电话。那时我与哥哥已经长大,毫无悬念都成了歌迷,买了很多磁带,晚上写作业会悄悄塞上耳机。等到各自外出求学,相互来往的信件中都少不了在学校登台的照片。
老爸重新唱歌,还是在孙辈们出生以后,他把《南泥湾》当成一首不错的起床歌和摇篮曲,听他唱歌的时候,那头发根根竖起的壮年,和满脸皱纹白发星点的老头子叠影重重,仿佛回到了我的童年时代。“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啊,好地呀方,好地方来好风光,到处是庄稼,遍地是年羊,啊!”这首曲子1943年诞生在延安,三五九旅的八路军战士们在南泥湾开荒生产,实现了自给自足。或许老爸对这首歌的执着只是因为旋律简单、歌词朗朗上口,可能他也不知道这种巧合的深意。他一个穷人家长大的山里孩子,赤手空拳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小小的事业单位施展技术养活自己,再娶妻生子,又紧跟政策的号召,实现了很多他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愿望,都是因为遇上了一个好的时代。
老爸在他80岁之前又赶上老城改造,老小区拆迁,又住上了新居。老夫妻俩每天都会在傍晚散步,看到新小区环境优美、绿树环绕,清澈的河水都会忍不住笑出声儿来,老妈每发一条朋友圈,都会在最前面写上“要感谢共产党!”每次我回去送点吃食或是用的东西,她都笑着说:“谢谢丫头,也要谢谢共产党!”问她啥意思啊,她说:“因为丫头也是党员啊!”老爸在一旁笑,他的笑容仿佛是一首岁月的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