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伟
在我的家乡,清明悼念亲人的时间有个风俗,节前节后10天都可。今岁清明过后,已入暮春,我随《百年风华 如皋印迹》摄制组,前往上海龙华烈士陵园,瞻仰龙华烈士。
仅是鲁迅先生的《为了忘却的记念》,龙华24烈士早已名满天下。我素来喜存文学旧书,故而熟稔柔石他们的英名。今日来沪,一路满怀乡缘,别有心绪:24名烈士中的汤士伦、汤士佺兄弟,正是我的同乡——如皋人。
赶到龙华,已近上午10点,艳阳高照,光彩熠熠。从2号门进入,他们沿途取景,拍摄空镜头;我于间隙,端详龙华“盛景”。沿着喷泉大道,伴着潺潺水声,拾级而上,我的脚步越发缓慢,我的心情越发凝重。行至陵园中心广场,两座巨大的雕塑,赫然入眼。举目仰望,崇敬在心中油然而生。红白相间的花海,伴着墨绿的草坪,撑起雕塑:怒气冲冲的农民、窃窃私语的战士、神采奕奕的学生、铁骨铮铮的狱友,或横着伸出手抓向天上,或站着拱起脊梁盯着地下,或坐着挺起胸膛直视前方——怒吼黑暗的旧世界、憧憬光明的新世界。两座纵横几十米的雕塑,像巨人一般,不离不弃地守护着龙华烈士陵园。伫立良久,痛定思痛,无论是身材,还是思想,我发现自己渺小起来。
倏忽,耳畔传来亲切的歌声,一批学生、多个武警,正在举行升旗仪式。随着国歌渐渐高亢,红旗冉冉升起,我有了“代入感”,仿佛又回到学生时代,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处大大小小的楼房,不禁唏嘘,黑暗全然不在,光明正在当下,心中吟唱起张爱萍将军的诗句:万紫千红春长在,英雄儿女笑九泉。
尾随学生的队伍,在嘈嘈切切的话语中,我徐步前行,进入金字塔状的烈士陵园。这里供奉的不是统治奴隶的法老,而是为人民牺牲的英烈。进入大厅,仿佛变了天地,鸦雀无声。在英烈面前,没有谁可以大声喧哗,只有默默地哀思。革命老人陈云于1991年题写的“龙华烈士纪念馆”,悄然映入眼帘,洒脱的笔墨,仿佛英烈壮志,蘸满豪情。
手泽当前,烽火如昨。1929年11月,时任江苏省委常委的陈云,在省委第二次党代会上指出:农民运动是一种发展的趋势,南通、如皋、泰兴的部分区域,已发展成游击战争的形势。他的看法,得到上上下下的认可。会后,红十四军经中央军委批准在如皋建立。汤士伦、汤士佺兄弟,既任县委书记、区长等职,又成为红十四军干部。兄弟二人外出革命,戴上坏凉帽,吓得地主老爷们,见“帽”丧胆,乖乖缴粮缴钱,支援革命。红十四军失败后,他俩南下上海,协助上级领导工作才遭不测。兄弟俩如何牺牲的呢?
我急切下楼,进入展厅中心区域,越过林育南、柔石、胡也频等知名烈士的展厅,大步流星地直赴汤氏兄弟的展厅。介绍他俩的文字,短短数句,信息少许;展柜中,只有一面红十四军军旗。望着眼前的画像,无法想象当日兄弟二人在华德路鸿运坊152号被捕的情景。耳边响起汤家后人(过继)的口述:汤士伦说过革命不成功,不婚不育。最终他未食言。在如皋战斗时,汤士伦被敌人打掉了半截手指。正因半截手指,他被叛徒轻易指证。审判时,汤士伦曾豪迈地举高自己的手,回答敌人的质问:“这是我在苏北同国民党打仗的胜利记录。”
一生未婚为革命,半截手指守初心。汤士伦的英雄事迹,何等感人!身旁镌刻有汤氏兄弟英名的墙砖,开始一凸一凹地进进出出,仿佛铁锤砸向我的身躯;眼前的幻影动画,伴着悲哀不失浪漫的舞曲,闪着轻快不失凝重的画面,重现24名烈士可歌可泣的革命事迹。
走出展厅,重见天日,我来到了24名烈士牺牲的就义坑。仿佛一个巨大的虎口,中间散落着铁镣、衣服——那是如虎一般的国民党反动派,吞噬英烈后吐出的“骨头”。汤士伦的后人正好赶到,他们最有感触,沿着大坑,缓缓绕行,久久沉默——心到痛处已无声。说起当年,汤氏兄弟牺牲前,先行安排晚辈回如——一位16岁的女孩,带着一群弟妹,讨饭回到如皋。女孩常常坐在家门口,期盼汤家兄弟的归来。事过多年,杳无音信。其实早在1931年2月7日,汤氏兄弟就在龙华被秘密杀害。直到今年,整整90周年后,汤士伦的后人才获悉实情,前来祭拜。
忆旧抚今,如今的美好自当珍惜,那是用烈士的鲜血描出的胜景。在我的耳旁,又响起幻影动画的解说:龙华的英烈,光耀人间;英雄的精神,世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