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六逸
大四入学不久,似乎提前体验到研究生的生活。老师每周总会匀出一晚用于师门聚会,我们同届三人虽还未正式拜入师门,但老师有心栽培,让我们与师兄师姐一起听课。我们私下称这样的见面为“开会”。会上除了既定的学术与专业探讨,还会闲聊些生活趣事,大家随意吃喝,气氛并不沉闷,更像是茶话会。
老师每每贡献出自己的校园卡,点名一二人去学校小卖部购零食饮料若干,一再强调不许节省。我也被点名几次。小卖部的饮料都很平价,师兄师姐所食易挑选,老师的却颇令我为难。老师已到耳顺之年,身体却硬朗,头发茂盛无比,几无白发。冬日里给我们上课,学生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成一团,不乏咳嗽者、打喷嚏者、睡意朦胧者,每人桌上一个保温杯。老师迈着大步往台上一站,外套脱了就要开窗,包里掏出一瓶贩卖机里的冰冻矿泉水,或是一杯鲜榨果汁,咕咚咕咚就开始灌,看得我们一阵哆嗦。
我也还算有点眼力见,终于想起老师爱喝果汁,从货架中翻找最好的果汁,得意拿回。老师正侃侃而谈,拧开喝了一口,突然停下话题……随后作恍然大悟状,从包中掏出水果店的鲜榨果汁,说没有添加香精防腐剂的果汁才最纯正。嘴刁的老师难服侍,后来,我再不买果汁,只买一两块的矿泉水,老师乐呵呵喝下。
每学期,老师还会组织一次笔会,叫我们带齐笔墨纸砚,促进对书画的感知,以免作迂腐学问。师姐将大毛毡铺满整张会议桌,用洗脸盆盛满清水,大家铺好纸张,作画写字各凭己意。或临沈周王翚,或绘花草小鹿,或写小楷草书。最后总会铺开一张大宣纸,各人依次作画,可临摹可创作,或画远山,或画近树,老师随后总而观之,将大家零散的笔力线条一统全局,改其龙脉,增其趣味,题字盖章,最终形成一幅完整之作。
老师雅性不减,又以个人姓名为题,赠予每人一幅字,作为入师门的礼物。有师妹名“姗姗”,家中老二,取姗姗来迟之意,老师题字“姗姗不迟”,言一切都尚不迟,是最好的时机。又有师兄名“俊迦”,老师题字“峻拔凯切”,愿其笔力遒劲,言语切实。又题“桃李天下”“敏而多思”,皆切合师门之名。至我,老师直书一幅“古琴逸韵”,又合姓名,又合兴趣。
老师偶尔也会叫我抚琴几首。先弹一曲《凤求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以此曲定情,我的毕业论文对此中缱绻之爱意进行研究,《西厢记》第二本第三折亦有云:“我近书窗听咱。(红云)姐姐,你这里听,我瞧夫人一会便来。(末云)窗外有人,已定是小姐,我将弦改过,弹一曲,就歌一篇,名曰《凤求凰》。昔日司马相如得此曲成事,我虽不及相如,愿小姐有文君之意。”弹毕,老师调侃我似乎颇有生活感悟。又弹一曲《秋风词》,曲调凄婉,老师戏言此曲可名为《凰求凤》。又弹一曲《酒狂》,张狂不羁,言此曲可为《凤凰互求》。老师乱题曲名,虽无道理,却体现了吾师带领下的同门之趣。
茶话会大约一周开一次,每次晚间7点开始,持续四五个小时至深夜方结束。老师作息十分规律,常做学问到凌晨。每每散会时,老师精神奕奕,学生睡意已起。我们在月下说些零星的闲话,互相道别,老师才骑车归去。回宿舍后不久,老师也到家了,我们洗漱完毕倒头就睡,老师还要挑灯写字。老师曾说,凌晨做学问最有灵感。老师近期有书稿要校,又有新书在著,日行至少2000字。茶话会看似轻松愉悦,其实是给我们敲了警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学术之余不可荒废了实践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