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香花三绝

□南西

初夏,外出办事,在地铁口遇到一位卖白兰花的阿婆。阿婆穿着布衫,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子上铺着蓝印花布,上面整整齐齐放着白兰花坠子,和茉莉花做成的手串。

幽香的味道一秒带我回到了从前,耳畔仿佛响起一声又一声的“栀子花,白兰花,五分洋钿买一朵”。这句吴侬软语的叫卖声,曾是多少老上海人的回忆,萦绕在悠长的弄堂里久久不散。

栀子花、白兰花、茉莉花,我喜欢初夏季节的这些花朵,她们洁白如雪,清新脱俗,是花族中“格”高的花朵。

记得年轻时,每到初夏,晚饭后,我常与父亲一起去家附近的街心公园散步。公园里种植了不少栀子花,油亮的绿叶托举起大且白的花朵,阵阵扑鼻的香气袭人而来。栀子花香味浓郁,汪曾祺曾说在他的家乡,栀子花有个外号叫“碰鼻子香”,这个形容真是又直接又生动。比较而言,日本俳人正冈子规,对栀子花的描写则显得略为含蓄了。“何处暗香来?朦胧夜色朦胧月,栀子花盛开。”日式俳句并不讲究严谨的格律,但非常讲究意境之美,好的俳句能营造出意犹未尽的画面感,栀子花开的夏夜就变得格外诗意盎然。有时候,走着走着想到诗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就偷偷摘下一朵行将掉落的垂头栀子,拿在手中,和父亲一边散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常。回到家里,把栀子花插到水瓶当中,屋子立刻就香喷喷的了。栀子萦绕的香气是那些年初夏的味道,也是记忆中父亲的味道。如今想来,多么令我忧伤而怀念,就像那声婉转的弄堂叫卖声,四处再也听不到了,父亲已经永别我十年。

与栀子花之明亮相比,白兰花是优雅而文静的。漂亮的栀子、清新的白兰,外向的栀子、内向的白兰,我总在心里这样比对她们。年轻那会儿,香水还属奢侈品,夏天挂一枚秀里秀气的白兰花就是最天然的香氛。细细长长的两朵白兰,用一根细铅丝串着,挂在胸前的纽扣上,走在绿树下,“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恍觉自己变得宛宛婴婴,走路也飘了起来。那时候很迷张爱玲,看她的文字流泻出对旗袍的一往情深,于是把姐姐送我的一块扎染花布,拿去叫裁缝做了条斜襟旗袍。夏天穿着,把白兰花别在斜襟处,升起一股美女如斯的自恋感。彼时男友刚大学毕业,荷包不鼓,但聪明如他懂得投我所好,常买白兰花送我,幽香的花朵里藏满浪漫的情怀,那是一种贫穷的浪漫。如今,只要我在街上遇见卖白兰花的阿婆,还是会像往常一样买一两只白兰花坠子,挂在扣子上,立时充满娉婷的女人味,勾起对青葱岁月的无限怀想。

初夏的花里头,最小小巧巧的,该属茉莉花吧。江南人很喜欢听一首民歌《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还有一首名叫《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茉莉花呀茉莉花……”普契尼吸收了一些中国故事写成了歌剧《图兰朵》,里面就用了《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作为图兰朵公主的音乐主题,多次重复,渲染出了东方风情。这些年的夏天,我常在上班路上看到一些卖茉莉花的小摊位,一把五元。买一把带进办公室,插在小玻璃瓶中,一簇一簇的花骨朵儿,像幼儿园里的一群小小孩子,惹人好生怜爱。微风吹来,幽香暗送,工作的心情就秒变舒坦,好似刚刚做了一场SPA,浑身透着轻松,茉莉花成了这个季节我最挚爱的工作伴侣。也爱卖花阿婆手工做的茉莉花手串,难得遇到,都会买一串戴在左手腕上。“天赋仙姿,玉骨冰肌。向炎威,独逞芳菲”,闻香识女人,我哪还需要什么香水呢?

栀子花、白兰花、茉莉花,被江南人雅称为“香花三绝”。丝丝缕缕的芳香,温馨浪漫,缠绵心头。告别姹紫嫣红的春天,迎来绿意葳蕤的夏天,为这出挑的“香花三绝”,我如此迷恋初夏。

2021-07-14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66917.html 1 3 香花三绝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