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牛
姨婆已经去世多年,每当我想起她的时候,在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一片月白色。因为姨婆总是喜欢穿月白色的衣裳。所谓月白,其实是一种浅浅的蓝,是白色在月下所呈现的独特、洁净的色彩。
小时候,并不知道这种颜色叫月白。后来大了,读到鲁迅在《祝福》中描写的祥林嫂:“她不是鲁镇人……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又读到《红楼梦》第六十八回描写:“凤姐方下了车进来,二姐一看,只见头上都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子袄,青缎子掐银线的褂子,白绫素裙。”可见,这样一种诗意、清新、脱俗的色彩,无论古今都是生活中日常应用的。姨婆的月白色衣裳也当是普通农妇的平常衣着。
姨婆家就靠着我们家,仅是隔着一条河沟。我时常看见姨婆穿一件月白色斜襟棉布上衣,腰间系一条藏青色劳动布短围裙,蹲在河边淘米洗菜。或是坐在小板凳上,在屋门口洗衣裳,搓衣板撑在胸肋骨下,月白色衣袖挽起两道,露出的臂膀白嫩细润。
姨婆家屋后有两棵梨树。在曾经还是孩童的我的眼里,立在树下仰望,树是高大的,而满满装在心里的是一树褐色的水梨。姨婆会笑咪咪地摘下一篮子梨,放在灶屋间的四方桌上。她从水缸里臼上两大铜勺清水,倒在搪瓷面盆里。“喏,自己拿两只洗洗吃吧。”
洗了梨子,我蹲在姨婆身旁,边吃边看她洗衣裳。姨婆甩甩手上的肥皂水,撸起两条裤脚管,露出膝盖。“来来,看癞蛤蟆跳哉——”她把两条腿在洗衣盆两侧向前伸出去,然后用一股劲,牵扯腿部的筋络有节律地上下抽搐,只见姨婆的膝盖骨活脱脱像两只跃动的蛤蟆……
梨子丰沛的汁水在我嘴里还未来得及咽下,因为突如其来的笑,我会把自己呛得咳出眼泪。姨婆也跟着欢快地笑、欢快地咳。
这是姨婆和我之间的游戏。她总是用“癞蛤蟆”逗我,也让自己快乐。日子在甘苦交织中就慢慢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