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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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里有两句著名的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可以简单化地理解为：知识越是进步，思想就越是退化。这当然属于一种“片面的深刻”，话说得未免过了头。若然说：知识进步了，不等于思想也进步。那就无懈可击了。

思想是一种特别的东西，它基于知识，却并非知识本身——它是知识的精魂。

知识是具体的、实在的，是形而下的，只要下了功夫，知识就能不断累积；而思想却无法物化、无法量化，它是形而上的，并不随着知识的累积而累积。知识能通过持之以恒的努力达成，但思想却不能，照中国传统的概念来讲，就是“道问学”未必能造成“尊德性”。

从此角度来看，中国儒学史上的所谓朱（熹）、陆（九渊）之争，“道问学”与“尊德性”之争，“格物”与“明心”之争，也可以理解成“为学”与“为道”之争，重学习与重体悟之争，重知识与重思想之争。陆九渊等于是在儒家思想体系的内部，重新提出了“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理念。

我以为，老子对于别人的“学”，陆九渊（还有后来的王阳明）对于别人的“道问学”，其批评是有道理的，但对于自己的“道”，对于自己的“尊德性”，却难以自圆其说。读书多，固然未必就能体认真理，但不读书，何尝就能体认真理呢？再说，谁又能证明自己体认了真理呢？

我的看法是：在现代知识背景下，单纯地追求思想，已不现实。没有专业知识的支撑，思想只是空中楼阁而已。我们应仰望思想，但努力追求知识就好。在追求知识的过程中，若能拥有思想，当然最好；即便不能，至少也能拥有知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