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弟弟

□王其康

刚刚结束的江海市实验中学“新世纪优秀学生干部表彰大会”,王君作为六六届老校友、作家,受邀为代表颁奖。最后一位上台的是位女生,站在了王君面前。王君一下子愣住了。“真的太像她了。”王君恍恍惚惚颁完奖,离开了母校,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

王君心中想的“她”,叫文招娣,小名“弟弟”。她上有两个姐姐,母亲怀她时,“算命先生”对父亲说:“你老婆这次怀孩子,臀部大,肚子尖,一准是男孩。”父亲惊呆,盲人看不见,怎么知道是“臀部大、肚子尖?”故对此话深信不疑,于是辞掉上海纱厂的固定工作,回到江海市,在家里开了个书店赚点钱,一心侍候老婆保胎,结果还是个女儿。

“弟弟”是女儿身,男孩命。小学至初中,王君与她同班,只有她欺负人,没人敢惹她。“弟弟”与王君住同一条街,隔3个门牌号,从小做伴一起上学放学,沿路她不是跳蹦,就是踏小石头,相形之下,王君文雅得倒像个女生。“弟弟”的学习成绩,原来不差。初一之后,爱上了射击运动,经常集训、比赛,成绩有些下滑。王君常帮助她复习,借课堂笔记,所以在班上保持中游。王君学习之余爱看书,常到“弟弟”家揩油。

王君回到家,放下自行车,进了书房。相片墙上,挂有一张发黄的照片,四男二女,时间记录是1973年12月22日,那是欢送“弟弟”参军的合影。

1968年年底,江海市实验中学的初中毕业生,除了极少数同学升入高中外,全部下乡插队。“弟弟”与王君分在一个生产队,另外还有其他学校的三男一女,六个知青同住在一排知青房。“弟弟”住在王君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双层芦苇编的“墙”。下乡后,“弟弟”很快就适应了,工分挣了不少,自食其力。可王君重活干不动,常被队长照顾干杂活。下乡后第一个春季,19岁王君正值长身体时,分的粮不够吃,特容易饿。那天队长派他一人去拔蚕豆,居然偷吃生蚕豆,吃了个饱。晚上王君突然发热,又吐又泻。几个知青赶忙将他送到公社医院,医生诊断为“食物中毒”,洗胃、打针、输水。“弟弟”忙了三天三夜,帮王君洗脏衣裤。自打这次生病后,王君心里对“弟弟”,开始有了别样感觉,一天不见就想她,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下乡不久,公社接到县里通知,要举办“革命样板戏”会演。公社抽调了“弟弟”和队里另一个男知青,去排练《红灯记》片段。男知青扮“李玉和”,“弟弟”扮“李奶奶”。还别说,“弟弟”的外形、声音、性格还蛮吻合“李奶奶”的,王君常去看“弟弟”的演出。演员集中吃住在公社,离生产队十多里地,“弟弟”不常回队里。王君每天在生产队劳动,回知青房看不到“弟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天晚上,王君已经睡了,感觉有人敲“隔墙”。

“王君,睡了吗?”是“弟弟”很轻的声音。

王君一骨碌起来了。

“弟弟”说:“你别讲话。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王君还是迫不及待插了嘴。

“弟弟”压低声音说:“‘李玉和’今天下午在后台偷偷吻我,吓死我了,怎么办?”她说的“李玉和”是那个男知青。

王君听了后,脑子“嗡”一下,差点没晕过去,愤怒的话涌到嗓子口,没说一个字。

“弟弟”在隔壁着急地问:“哎,你怎么不说话?”

王君不知道说什么,儍站在隔墙旁。“弟弟”见王君不说话,甩了一句:“窝囊废。”

王君不知道“弟弟”什么时间走的。之后,两人见面都很尴尬,却没提这件事。王君想到那个“吻”就难受,开始疏远了“弟弟”。而“弟弟”见王君话也少了。

冬季征兵开始,六个知青都报了名。政审、体检,唯“弟弟”一人成功入围,圆了当兵梦,干上了一名通信连的话务员。五个知青凑了份子钱,去镇上合影留念,欢送“弟弟”。那天王君第一次喝了酩酊大醉。第二天醒来,发现口袋里有一个小日记本,扉页是“弟弟”秀丽的字:“等我回来。”

三年后“弟弟”回来了,王君见到她,却是在她的追悼会上。“弟弟”在部队执行任务中,为保护战友,被电线杆砸中牺牲。王君闻讯悲痛欲绝。

一晃几十年过去。知青上城后,王君考上大学,当了作家,写了许多作品,唯有“弟弟”不敢写。今天在母校见到那位女生,仿佛她就是中学时代的“弟弟”。王君从书橱拿出了一个盒子,打开用油纸包的小日记本,“等我回来”几个字跳入眼帘,王君再也控制不住,泪眼婆娑,拿起笔写了一篇纪实小说,题目就是“弟弟”。

2021-07-15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67088.html 1 3 弟弟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