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
近几年各种艺术培训奇热,但热闹是别人的,我却一直置身事外。不时有人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搞培训?捧着金饭碗讨饭,办什么破厂?”我无言以对。我自有我的想法和苦衷。有一次被逼急了,当着众人的面,我宣布坚决不做培训。
若干年前的某晚,仿佛鬼使神差,省教育厅一中层领导在区教育局局长的陪同下深夜来访,同行的另两位据说是教育部的博士。那晚我卖力地为领导讲解了近一个小时草书,领导按我所讲当场书写了几次,效果不错。第二天,市区有一学校提出请我去该校办培训,生源当然是不愁的。我建议说:“我还是免费为你们培训几位教师吧,然后由这些教师去教更多的学生,岂不更好?”还有一次,一个在出版社供职的朋友计划办一个国学院,书法一门由我主讲,前期工作开始后,渐渐没了声音。后来从他的同事处得知:因过于理想化,计划无法实施。
在有些人眼里,我属于通常意义上的“闲杂人等”,我喜欢书法已有三十多年,略有心得,但至今没有碰到一个能传衣钵的学生。我不想让自己所学烂在肚子里,所以每逢有人不吝“下问”,我都会认真对待。前几年“问者”通常都是拿着作品来家(我没有工作室),讲谈加演示,不少问题迎刃而解;这几年“问者”大多通过微信,我于手机操作乃初级水平,所以不少意见一时难以清楚表达,但对方好像都没觉着有什么不便,依然如故。
早在2017年,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邀我为定向生及小教班讲书法,后又参与学校书法研习社的教学,四五年下来,七淘八汰,身边似乎有了几个学生,但将来究竟如何,心中始终没底。今年春节后,企业经营日渐困难,在家买汰烧的时间转多,有时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好意思,“培训”的事便又被多次提及。一日看香港版《少林寺》,剧中方丈知禅寺劫难将临,希望少林武功不致失传,遂决定收俗家弟子,说:“如雨水泻地,无孔不入,如此方能像野草蔓地,不致失传。”(大意)当时心头一动。进入暑假,各类培训像天气一样大热,经人引见,某培训机构愿意为我办一期书法班。我提出:小班,只招6人。若人多,分两班,但总数不能超过12人。
精心设计的广告发出后,点赞的人很多,转发的也不少,有位朋友留言说:“听人劝,吃饱饭。”南通大学一女生,已经回到了南京,想再杀回南通报班,我问:“你住哪?”她答:“租房。”我说:“好好享受生活吧,暑假后再来。”实际报名情况不如有关人士所期许,然在我意料之中。一日,见朋友圈在谈我招生的事,我留言说:“诚招有缘人。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开班前几天,硬着头皮又发了第二次广告,讲明了报名截止时间及开课时间,并附上了授课计划,成人组的计划是:除临创实践之外,拟开设书法简史、书法风格略论、书法欣赏、书论研究、当代书家批评、篆刻等课程。有一位大学刚毕业的男生,极有才华,在再三确认是我执教之后借钱交了学费,为此我兴奋了好一阵。直到报名截止那天,仍应者无几,仅够开一成人少儿混合班。那天,有一成人学员说上课时间与她原先活动有冲突,希望能调整;一中学生学员说暑假后准备去其他城市上学……我对妻子说:“人有时不能不认命。”
那天中午,看到一位好友为他远在杭州的老师发了一个招生广告,细读之下,觉该广告亮点有二:老师是全国书法展评委;讲授内容实为入展技巧。该广告中还附有多张照片,但见教室四壁挂满了字,数十名男女正脚踩废纸埋头苦干。天哪!作为文化的书法本应有的沉静和优雅都到哪去了?我与他人所不同者,我欲“教人以渔”,他人则“授人以鱼”。
现实就是如此吊诡:想做教育,少有人理;想做商业,来者蜂拥。
罢了!趁瓶有余粟,庭兰尚馥,从明天起,吾归吾庐,闭门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