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茹
近来,读了些新书,也重温了些旧书——好的书,值得一读再读,像久别重逢的朋友,每次会面,都能有新的收获,新的感触。
此次重温杨绛先生的《我们仨》,特别留意了书中的附录部分。附录其一为钱瑗病中所写《我们仨》;其二是“他们仨”的书信;其三是书信之外的生活花絮,包含钱瑗给爸爸钱锺书画的像,钱锺书给家中不识字的阿姨画的菜单,以及杨绛写给钱锺书的一幅诗字。
读完附录,感受到他们仨的其乐融融,最让人羡慕的是民主的家庭氛围。
钱瑗病重,记起妈妈曾说要写一篇《我们仨》,便要求妈妈把这题目让给她。她患脊椎癌,只能仰卧在床上写字。病危之中,仍爱惜光阴,笔头不辍。在钱瑗版的《我们仨》中,我读到一个老顽童般的钱锺书,不仅喜欢编顺口溜逗孩子,还喜欢给孩子起各种绰号,并恶作剧教小钱瑗一些屁啊屎啊的外语单词。虽然没大没小,但并不是没轻没重,当小钱瑗真的犯浑了,钱锺书还是会严厉地批评她,教她懂得做人的道理。
钱瑗给爸妈写信时,总是亲热地唤他们:Dear Pop,Dear Mom,落款是Oxhead(牛头)。1997年新年,在医院住院的钱瑗给父亲写了拜年信,信封上写着:Pop爷收,牛头寄,边上还画了一个胖脸蛋,自嘲近日吃得多,变成“翻司法脱(face fat)脸盘肥”了。“翻司法脱脸盘肥”,是钱锺书常用来逗女儿的玩笑话。钱瑗去世前,自己已不能进食,然而还是操心妈妈的一日三餐,特地写信教妈妈如何做简易饭食,仿佛不谙烹饪的妈妈成了她牵挂的孩子。
钱瑗爱画画,画笔下的父亲也充满调侃意味。一幅画名叫《裤子太肥了》,画中的钱锺书正背对着大家,身上穿了条不合尺寸的肥硕的裤子。我完全能够想象,钱瑗画此画时的心情,一定是带着偷笑的神情吧——诚如爸爸如何逗她笑,她也就如何“以牙还牙”逗爸爸笑。一幅《My father doing a major》,画中的钱锺书正坐在马桶上“用功”。更有意味的是另一幅,钱锺书同样坐在马桶上,可能彼时肚里正发出了屁啊屎啊的什么声响,恶作剧的钱瑗便给画起名为《室内音乐》,直看得我哭笑不得——人前的谦谦君子朗朗文人,生活中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爸爸。
钱锺书家的阿姨不识字,不会画画的钱锺书就勉为其难画了张菜单,让阿姨照着买。那画简直就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鸡蛋用一个“O”来表示,面条是几条波浪,牛奶画不出来,用一头牛来代替,当我看到这张涂鸦菜单,耳畔仿佛传来他们仨的笑声——我想,笑,是这个家的常态吧。杨绛给丈夫钱锺书写过一幅字:“中书君即管城子,大学者兼小说家。戏赠‘管’‘城’作者。”(“管”指钱锺书的作品《管锥编》,“城”指《围城》),这是杨绛对钱锺书亦庄亦谐的评价。一个戏赠,道出百般柔情。融洽的家庭关系,才使生死别离变得更为痛彻心扉。相思始觉海非深,因为爱难自抑,失去了丈夫和女儿的杨绛,才写出了这本深情款款的《我们仨》——“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每当我看到书中的这个标题,眼睛就止不住潮湿了。
如今,杨绛先生也飞去了天堂,他们仨在天堂里一定重逢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