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晓跃

“旗亭画壁”的比试，王昌龄输给了王之涣，可梨园妙龄女子所唱的他的诗作《芙蓉楼送辛渐》却常常萦绕在后人的耳际：“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开元初，姚崇做宰相时，曾写《冰壶诫》告诫官吏。赋前有一段小序：“冰壶者，清洁之至也。君子对之，不忘乎清也。夫洞澈无瑕，澄空见底，当官明白者，有类是乎?故内怀冰清，外涵玉润，此君子冰壶之德也。”由此可见，诗人以大片的淡墨染出满纸烟雨，溢出满纸愁绪，目的还是归结到诗的结句，借“玉壶冰心”来喻自己的冰清和玉洁。

王昌龄素有“七绝圣手”之誉，“流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这首《送柴侍御》，上联写江河相连，两地畅达；送君异地，不觉离伤。因了前句两地比邻相近的造势，自然引出后句没有伤怀的肯定。下联说青山一道，云雨相同；明月共睹，两地一乡。一句肯定，一句反诘，笔法极为灵动。青山、云雨、明月共享，不正是情同一心的婉转表达吗？

而显示王昌龄七绝成就的，当数他的边塞诗。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是《从军行》中的一首。诗的上联写边戍将士的生活环境：青海云浓，雪山暗淡；孤城关外，玉门远峙。这数千里广阔地域的长卷，是对整个西北边陲的鸟瞰。在这幅长卷里，青海和玉门显得尤为突出，因为干戈频举，战事不断。下联先写黄沙战场，金甲磨穿。透出的是战事漫长之艰苦惨烈，而如此的残酷悲苦却铸就了将士们坚定的誓言：不破兰楼，绝不归还。这样的誓词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最为充分地显示了盛唐边塞诗的神韵：昂扬的格调，强烈的进取精神。

王昌龄还有一首更为脍炙人口的七言绝句《出塞（其一）》：“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诗中“秦”“汉”二字的跃出，一下子把千载的历史融进了诗中，形成一种雄浑苍茫的意境。明月关山亘古长存，万里征人久未回还。这样的悲剧越过了时空的界限，与沉重的现实融合一起，进而逼出了呼唤和平的心声：倘若飞将李广尚在，胡马怎能越过边关？而潜在的讽喻意味却是，李广不在，边事不尽，黎庶何时才能真正安宁？

其实，王昌龄并没有真正从军，他所写的边塞诗，多为想象之作，是借助于边塞的题材来展示一种阳刚之气英雄之气。就数量而言，他的边塞诗远远少于他的宫怨情诗。

《西宫春怨》是王昌龄这类诗的传世之作：“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西宫春夜，花气袭人；欲卷珠帘，春恨绵绵。斜抱云和，欲弹辄止；树影朦胧，深隐昭阳。诗人以百花飘香、春色无边，反衬幽闭宫女的孤独和凄凉，以欲弹奏乐器排遣愁恨却不能，暗示宫女心绪的纷乱，最终归结到皇帝居所昭阳殿掩隐不现，怨女的深情苦恨便也昭然于春夜朗朗的月光之下。沈德潜《说诗晬语》说：“王龙标绝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此诗当之无愧。

王昌龄善于用七绝细腻而含蓄地描写宫闺女子的心理状态及其微妙变化。“闺中少妇不曾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首《闺怨》起笔故意反其题面，说少女不知愁，她精心打扮、着意妆饰，登楼远眺。正因了“上”，也就有了不经意地流目所“见”：陌头柳色，春意一片。由此，引发出心理的变化：“悔”。悔：短暂的青春空掷在虚无缥缈的“觅封侯”的理想中。诗始于青春的欢乐，终于青春的怨旷，闪烁出来的是人性的光辉。

宋荦在《漫堂说诗》中说：“三唐七绝，并堪不朽，太白、龙标，绝伦逸群。”只可惜安禄山之乱后，王昌龄辞官回到家乡，却不知什么原因得罪了刺史闾丘晓，招致了杀身之祸。从此，“诗家夫子王江宁”的歌喉被封禁在了历史的深处。

“莫道弦歌愁远谪，青山明月不曾空”，可以算他自拟的墓志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