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书
嘉庐君:
接信深觉安慰。近事纷纷,起因极小,而走向又如此难以预料,真可慨也。好在避居山中,还算清净。要说完全坦然,倒也不是。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山雨欲来而感到忧虑。人们虽生活在同一时空,境遇与感受却往往不同,不知往后的世界会如何。
今年此地春天来得早,秋天也提前到来,前些天校内已开了石蒜花,紫薇还没有凋尽,桂花尚无消息,节令总比你那边稍晚一些。早晚凉风锐利,远山的轮廓变得极明晰。季节轮转,我们期待中的重逢,不知在何时,幸好如今联系方便。
此前要与你分享的一则趣事,再不回信,险要忘了。两周前的黄昏散步真如堂,遇到一位好看的欧洲姑娘,斜跨一只布包。走近了才看清里头藏了一只黑白花小猫,脸尖尖小小,眼睛非常大。我们自然很容易开启话头,姑娘说自己从瑞士来,住在真如堂附近,这只小猫叫邦德,是她在自家阳台从乌鸦嘴里救下的。“那乌鸦使劲儿咬它。”小猫邦德挨着她,大眼睛很警惕地望向我。它背上有牵引的绳索,原来是敢于外出散步的小猫。姑娘让它从包里出来,它在地上走了几步,起先只往竹栅栏内躲避,后来昂然探索,不再介意我的反复赞美,好可爱呀,真英俊!
我向主人征得同意,替它拍照。遂与姑娘闲谈,何时到此,又在何处读书或工作。姑娘说两年前过来,如今在“おおえのうがくどう”工作。我听“のうがくどう”一词,想到的是“农学堂”,以为她在从事农业研究。但“农学堂”这个名字乍一听实在古典,此地似乎并没有听说过,倒是清末有很多“农学堂”呢。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想着回去查一查总能知道。
归途与从周感慨,你看,有瑞士姑娘不远千里来这里学农,真不错,我们也可以考虑学农,隐居种地的幻梦还是丢不掉。但到家后再一查,哪是什么“农学堂”,分明是“大江能乐堂”。而“农学堂”一词只有我国使用,明治时期的常用词是“农学校”,真是不小的误会。这位姑娘还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舞蹈家,我真是太眼拙,她行动如鹤,我却以为她是归田园居。从周也笑,当舞蹈家我们恐怕是不行了,还是读书吧。
不记得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年我很关注韩国文学作品,国内引进不少,这是很好的事。日本网上嫌韩风潮猛烈,但日本图书市场一直积极引进韩国文学作品,且销量很好。认识的一些本地人都毫无掩饰地表达对韩国的反感,但对韩国文学、韩剧却大加赞赏。东亚各国之间彼此的态度实在耐人寻味。我也喜欢近年的韩剧,种类丰富、篇幅适中、紧跟时代风潮,对当下社会问题有深切的关注。当然也有不少开篇甚好、后续落入俗套的作品,大约与韩剧边写边拍的制作模式不无关系,不似美剧有更大的团队协同合作。我很喜欢《秘密森林》,隆重推荐给你。《机智的医生生活》也不错,但编剧性别观念似稍落后,第二季不似第一季精彩。多年前我曾看过一部口碑很好的韩剧,叫《家门的荣光》。暑假刚开始时翻出来看,惊讶于女主人公竟如此符合儒家传统道德:新婚丈夫死去,守节不嫁,历经万难才选择重新结婚;剧中男子对女主人公多行跟踪、骚扰之事,在十多年前的电视剧里却被描摹成“执着的爱情”——这还是一个现代故事。而剧中追怀的长幼有序、兄友弟恭的传统家族图景,在眼下看来更是遥远。可见十多年间,社会观念已有很大变化,当时随便消遣的电视剧,如今也能当作观察世情的材料来研究了。剧中女主人公是一位典雅智慧的历史学研究者,曾说“我们国家如今少子化,我要生七个孩子”。剧中演到她生了一对双胞胎——这样的情节,在女性主义崛起的今日韩国文化界看来,大概真是“陈言腐语”。
意到即书,拉杂不成篇章,先写到这里,凉风正穿户,山里虫声清澈极了。祝你一切都好。
松如
桂月初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