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康

轶闻掌故

《澹仙诗钞》书影

熊琏长得一点都不好看，这多少让人有点失望。这是她闺蜜洪冰蟾偷偷告诉一位诗友的，结果被诗友记录在他的诗话里。熊琏的命也很不好，幼年丧父、老年无子，特别是嫁了一个痴呆的丈夫，根本没有感情可言，偏偏她是个多情的女子，对一朵花、一片云，也有说不完的话。可谁愿意听呢？她只能把一堆又一堆如花如云的愁绪，倾吐在纸上。

是的，熊琏太寂寞了。

天边的那一弯凉月，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谁曾料想，眼前俱是伤心事，熊琏的生后却热闹非凡。有人惊奇地发现，这个如皋的民间女子，再支离的故事、再普通的景物、再寻常的文字，经她随随便便一摆弄，便有云雾升腾、便会宝光流动、便能轻易地穿透心灵的铠甲，让你变得柔软起来而富有弹性。熊琏与李清照、朱淑真、徐灿、顾贞立、贺双卿等人一样，写出了人间最深情的文字。无数人被感动了，纷纷走进她的诗词里，去寻找这位身世凄迷的女子。

一个人活得再艰辛，也要感恩很多人。同样，熊琏也要感谢许多人，如果要列出一个名单，会有江片石、吴梅原、袁枚、翁方纲、法式善、罗聘、黄洙、邵文鸿、宋长溶、徐观政、黄楚桥等等，但排在第一个的，肯定是一个叫曹龙树的江西人。他是熊琏的父母官，乾隆五十五年（1790）至五十八年出任如皋知县。不仅仅熊琏，许多人都很感激他，包括我们这些后世的“琏粉”们，因为他给熊琏的《澹仙诗钞》写了一篇序文。在序中，他记下了熊琏最重要的个人信息：

熊琏者，字商珍，号澹仙，又号茹雪山人，其先世居江右南昌，祖正冠迁如皋，父大纲，叔炳纶俱能文章。琏幼慧，好读书，作诗赋，间出奇句，惊长老，长益耽之。早许字同里陈遵，遵旋得废疾。遵父不欲误琏终身，请毁婚，琏坚不可，卒归于陈。父故，间归奉孀母。动操作暇，辄以诗赋自遣。年顷近四十矣！

此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今人对熊琏生平的研究，大概还没有超越这段文字吧。但要提醒的是，文中有两点为大家所误读：一是《澹仙诗钞》刊刻于嘉庆二年（1797），一直以来，大家以为本文就是写于此年，皆以文中“年顷近四十矣”来推算熊琏的生年，熊琏“约出生于乾隆二十三年（1758）”的论断就是由此而来，其实曹龙树这篇文章写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他在《星湖诗集》卷十一的卷首早已标明为“癸丑”。如此，就可将熊琏的生年前推五年，即在乾隆十八年（1753）左右了。再根据《如皋西乡陈氏宗谱》记录熊琏“生于乾隆□□七月初一日□时，殁于□□四月初八日□时，享年六十五岁”，最终可定熊琏大约卒于嘉庆二十二年（1817）前后；二是序文中“遵父不欲误琏终身，请毁婚，琏坚不可”——好像陈遵的父亲最起码活到熊琏能够决定自己婚姻的年龄，而真实情况呢？在嘉庆《如皋县志》卷十九《烈女传二》有这样的记载：“邓氏，陈英华妻，夫殁，年二十，矢志他靡，毁容截发，翁姑老且病，侍汤药无惰，殁后丧葬尽礼，因子遵得废疾，忧劳而卒，苦节三十一年。”陈遵的父亲陈英华去世时，他的妻子邓氏才二十岁。熊琏曾记载邓氏“年十九归英华公”，也就是说，结婚仅仅一年，陈英华就去世了，那时陈遵还未满周岁吧，熊琏应该也差不多，肯定没到“坚不可”的年龄。读邓氏小传，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人，我们可以肯定，那个“不欲误琏终身，请毁婚”的人，不是早逝的陈父，而是邓氏。熊琏与她感情极好，为之养老送终，邓氏五十一岁去世后，熊琏写了《先姑忌日追恸二首》，将她的事迹记入《澹仙诗话》，说她“备尝辛苦”。还有那位面目模糊的陈遵，所患“废疾”是什么病？袁枚在《随园诗话补遗》里说“以所天非解事者”，可知是精神疾患。他先于母亲前几年去世，而其母“苦节三十一年”，推断他二十几岁去世——可见，熊琏很年轻时就是寡妇了。

曹龙树的这篇序文，差不多是熊琏留在历史里的全部痕迹。确实，由于熊琏与陈遵没有子嗣，就连《如皋西乡陈氏宗谱》里的记述也是极为简略。熊琏的祖父熊正冠，原籍江西南昌，因游幕而移居如皋，他的两个儿子，即熊琏的父亲熊大纲与叔叔熊炳纶，说他俩“俱能文章”，但到目前为止，没有看到有一诗一文传世，除了白蒲姜培基说“澹仙尊人与余至交”外，也没有看到他们与谁有什么交往。一个外乡人，迁到如皋也就几十年，他家会是一个怎样的状况？熊琏在诗话的最后一则，记述这样一件事：“予长侄熊朝桂尽能读书，因家贫废学，年三十余未娶，持身端洁，不幸疾故。”看得出，熊家不仅清贫，而且也是子嗣单薄。熊琏撰写的《澹仙诗话》，是中国第一部女性诗话，记载如皋及周边的诗人四百余人，收录了他们一些生平资料和诗词，为研究乾嘉时期东皋文坛留下了大量的第一手史料。袁枚《随园诗话》中曾引述前辈古文家李绂的话说，拾人零章断句，功德比于瘗埋骸骨。以陈家与熊家的凋零，又有谁来为熊琏瘗埋骸骨呢？时光跌跌撞撞，一生平平仄仄，熊琏就是一首如梦令，总是如梦如幻。

难道就再没有新资料发现了吗？

其实在诗话中，熊琏也记及了自家人。她时常会提到一个人，就是她的外祖父高云庐，前后有六次之多。她笔下的云庐公：

为人醇厚，有古君子风。少读书，绝意功名。尝南游衡湘，过洞庭，登回雁峰，遍历诸名胜。暮年归隐南村，四壁萧然，恬如也。终日苦吟，清音出竹林篱落间。

云庐老人名松，但遍翻《如皋县志》，也没有看到高松这个名字，叫南村的地方太多了，无法确指，真让人怀疑他不是如皋人。偶然有一次，在《澹仙诗话》里又读到云庐公的次妹高兰，十九岁的时候，随叔祖涟漪公到衡阳。熊琏的母亲高孺人，曾经告诉女儿一个关于她二姑妈高兰某年中元日，在衡阳县署白天睡觉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被熊琏当作灵异事件记到她的诗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