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凯燕
冬,小雪天,仍有蚊子,孤单一只。它似乎不曾想纠缠我,只有气无力飞着。但我绝不放过它,放过任何一只有可能吸食我鲜血的蚊子。
我在这间屋内住了十几年,它也经历过无数次轮回,世世代代与我纠缠不休。它渴望我、追逐我,比恋人更强烈的爱,最原始的欲望与激情,不惜性命。
然而我恨它,恨它嗡嗡嗡,在夜的寂静里,喋喋不休,侵扰我的睡眠。恨它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越挠,印记越鲜明,血迹斑斑、狰狞醒目。
若视它为敌,未免太过看重它了,它没有与我匹敌的资本。弱不禁风的身体,论敏捷与机灵又不如苍蝇,弄死它易如反掌。我毫不怜惜它的生命,有时它被拍成扁的标本,一弹指,落入尘土。有时掌心黏了一团红艳,我厌恶它,也厌恶被污染了的我的血。对待它,如寒冬般的无情,手掌凛冽,但往往打的是自己,痛了自己的胳膊、大腿、面颊。
谴责它、驱赶它、欲消灭它,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它年年夏秋都潜伏在我四周,窥视我、刺探我,伺机而动。一旦有机会便用针叮住我的皮肤眼,贪婪吸吮。它实际是我最亲密的敌人,没有人比它更了解我,熟悉我的体温的情绪,知道我血液独有的香气。无数次交锋中,我们不自觉间交换了各自身体的信息。
今天,这只走到冬季的蚊子又一次自我掌中逃离,躲到我家哪个旮旯。但它从不承认这是我的家,或许它以为是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