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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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喜言文化是“软实力”，我觉得不如说文化是一种“消极”的力量：对于一个共同体来说，文化最有力量、最能发挥作用之时，并非在其政治强大之际，倒是在其政治衰微之际。

都说美国的强大得力于其文化软实力，得力于其流行文化（以好莱坞为中心）对全球的渗透；但在我看来，与其说流行文化帮助美国征服了全世界，不如说是流行文化借美国的东风才征服了全世界。美国学术界（从经济学到汉学）在全球的强势，也是出于同样的背景，只是不及好莱坞那么突出而已。同样，与其说当年英国文化帮助大不列颠帝国称霸了世界，不如说是英国文化借大不列颠帝国的东风才称霸了世界。

相对的，当一个共同体堕入政治危机的状态，凭着武力上的“勇敢的心”已无以维持，这个时候，文化上的“骄傲的心”才显得异常重要。文化的认同，历史的记忆，确能形成“政治神话”，以激励人心，维系传统，使共同体不绝如缕，虽衰亡而不致灭绝。一个拥有《圣经》的族群当然是不容易灭种的，哪怕它已无锥之地；一个出现过哥白尼、肖邦的国家当然是不甘心终结的，哪怕它处于列强的环伺之下，三次被瓜分领土……反之，那些仅凭武力立国的族群，匈奴、突厥早已烟消云散，蒙古人虽剩下一块疆土，但又有什么光彩可言呢？当年将犹太人杀得惨不忍睹的哥萨克人，又剩下什么呢？

我们从犹太人那里，从波兰人那里，而不是英国人、美国人那里，更能体会到文化的作用和力量。

这就是文化的“消极”力量：它的保守之力，更甚于开拓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