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夜明珠

插花的意图

□苏枕书

嘉庐君:

寒夜接信,欢喜何如。十一月已至尾声,此刻仍在去大阪上课的途中。去年此时,经常在途中翻译良宽,近来在车里翻译的是石川老师的新著。这本书最近刚获了司马辽太郎奖,大家都很高兴。不过通勤的路途还是更适合译诗或写信,学术书的翻译进展很慢,不留神还要坐过站。

祝贺你得了好书,我这一向的确不怎么买,只在月初拍得中国书店影印的《钱氏四种》。钱坫的题目已经做完了,之前一度想买他一幅篆字,险些遇着疑似的赝品。金石书画的世界太深邃,我还是保持冷静为妙。这次遇到的影印本价格不高,没有多少人竞拍,想来是钱坫不够知名、又是石印本的缘故。此前跟你说过,今年上半年,我终于在陋室买了桌椅,安置了工作用的显示屏,走出被炉,过起了地上生活。近来天气很冷,没有被炉的冬夜不太好过,但被炉小桌早已被我堆满书,只好想着日后搬家时再收拾。良宽和歌里说冬天住茅草屋,外面下了大雪,扫了落叶点火,只有薄僧衣穿。真难想象这怎么过冬,我夜里至少有电热毯,却还抖抖索索。

上次信里说我网购了一箱莴笋,不料竟等了一个多月,昨天才收到,好比买期房。这莴笋的茎部很短,叶子茂密,更像生菜。据说这家农园的种子的确是从中国进口,不免有橘生淮北之叹。他们家的客人大多是中华料理店或物产店的主人,因而都是整箱起订。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一早联系省吾,说要送些给他们吃。正好最近忙得都没有去真如堂,便背了一包莴笋出门,从吉田山的小道穿过去。

都说今年红叶胜于往年,山中浓淡点染,远处也一片斑斓。听到笃笃的响动,以为是竹木琅玕。再仔细看,原来是风起时,橡子雨点一般落在屋顶,又咕噜噜滚在石板地上。鸟快活极了,在林中呼朋引伴。山茶花与柊花到处开着,太阳升起来,空气泛着晶莹的露光。今年附近人家与寺院都爱种树大丽花,又叫帝王大丽花,非常高大的植株,十一二月开花,浅玫瑰色的花盘在晴朗的天空下十分醒目。真如堂门前派出警卫指引来客停车,果然是一年中最热闹的红叶季。我避开人群,直奔省吾家的花屋,与他们说了莴笋的吃法,推荐了几个美食视频,又匆忙回家。

昨天这里出了新闻,中止了月初刚刚开放的入境政策。自打看到南非新毒株的消息,就猜会有这样的变动,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也是新首相上台,得展现一些不同于前任的手段。安倍执政后期,人们最多诟病的就是新冠危机政策延宕低效,菅政府完全继承安倍的风格,毕竟是过渡时期的政权。

续写此信,已是十二月初,仍是上班途中。早上第一节课,谁都不想上,只有留给年轻人,因而很早起来。等公交车时,一位清晨起来散步的老人在站台的座位上休憩。上周也在这个时间遇到了他,他跟早早出来等车的人们说:“请加油!”就颤巍巍起身离开了。

暑假以来,又捡起很久以前稍微学过的插花,为的是找些研究之外怡养性情的爱好。也突发奇想去合气道教室体验了两回,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喜欢风雅的营生,飞速逃离了尚武的世界。插花流派很多,我不喜欢最流行的池坊,因为宣传做得太好,会馆也富丽堂皇的样子,极雅而俗。从前学的是嵯峨御流,风格较为传统,经常会在寺院、御所的供花见到。不过这个流派也是近代之后才兴起,理论基础与文献整理工作似不太够。之前的老师是一位师兄,如今他已是某艺术大学的副教授,成了这个流派的学术顾问,写了很多关于花道的专栏,是这个圈子里难得的考据派。近来看到他一件新作,以枇杷花枝为素材,十分清俊,所配文章里谈到枇杷在东亚世界的文化意义,援引文献甚多。要知道日本这些传统艺术领域的人大多不读书,本国文献也不熟,更不用说中国的文献。这位老师自然早不开插花教室了,真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学习。现在跟的老师是一位同龄人,本地商家的小姐,性情开朗。其实京都流行的市民艺术一直极富装饰性,喜用金银色,喜欢热闹繁华,比如光琳设计的纹样。我喜欢的清寂离俗则深受中国文人趣味与佛教艺术的影响,实已远离日本的主流的审美。我也很反感自己与人解释“这个在中国的传统艺术中也有”,因为并非刻意求古,在意所谓的正统。但又很难接受人们不读书,“如果不知道这个,多么可惜”。

若以后有了自己的院子,一定要多种些喜欢的植物,应季撷取花枝。插花最初的意图不也是如此么,看到自然的植物还不够,想把它们带回家,想给它们新的姿态与生命。

写到这里,快要下车了。近来的信都很短,匆匆寄去,也盼你多写信来。

松如

辛丑冬月廿八

2021-12-22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83975.html 1 3 插花的意图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