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

章开沅先生曾记述1962年初研究张謇而来南通时，“有幸见到费范九、管劲丞、徐海萍等对张謇了解较多的老人，他们或参加座谈，或个别会晤、或导引参观，为我提供许多书本上所没有的感性认识。费老的平易近人、管老的滔滔雄辩、徐老的冲淡闲逸，都是我永远难以忘却的记忆。”这三老中，费范九因为与张謇关系最近，所以对张謇的了解最为真切，只不过他不像管劲丞那样留下许多相关文字，通常容易被人忽视。其实，看到有关张謇的不实传言，他还是要主动地纠正的，最近看到他的一封信正是一例。事情是一篇关于扬州徐宝山的文章而引起的。

1962年6月，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江苏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其中刊有一篇由谌秉直、蒯明荪、王炳钧联合署名的《扬州徐宝山片段》，编者为此有按语云：“本稿系由谌、蒯、王三者的原稿综合而成，取材于谌稿最多，谌先生在辛亥年扬州光复后曾任徐宝山的参谋长。”写这个按语，似乎是想说明材料的可靠性。然而，当费先生看到此文后，认为其涉及张謇的一个故事不符合事实，于是于8月2日致信编此书的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细述理由，希望作者予以更正。此信把事实交代得很清楚，文字也通俗明了，现全录于下：

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

近购读您会编印之《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内容真实简要，为人人爱读之史料，在当前精神生活上，胜于珍馐锦绣万倍，欢喜拥护之至。惟读谌、蒯、王三君所写《扬州徐宝山断片》一文，中有云：“张謇在南通外三十里唐家闸设有通海垦牧公司，该公司经理江导岷为其子作十周岁，张謇以一把重十两的金锁相赠，江即套在小孩颈上，以示炫耀。不想在这天，宾朋满座，热闹非常情况下，突来暴客五十多人，把所有客人洗劫一空。最后找着小寿星，见颈上有金锁，就想取下，不想金锁甚紧，急切难下，暴客掏出利刃，将小孩的头割掉，取锁而去。”这一段事实，或是谌、蒯、王三君传闻之讹。江导岷确是通海垦牧公司经理，通海垦牧公司设在通州东乡一百廿里的海复镇，不在唐家闸，唐家闸亦只距州城十五里，没有三十里。江导岷仅有一子，名江启愤，至五十多岁才病死。我与江导岷数十年往还，江导岷尚有一位老学生邱云章犹健在，皆不闻其在通有这一段情事。至张謇平时俭啬，其赠人礼物，以文字居多也，断不肯虚掷黄金十两于小孩一锁之中。特此奉达。

再，《张季子九录·自订年谱》卷下，光绪廿六年庚子五日下，载有一事，其文云：“言于新宁，招抚徐怀礼，免碍东南全局。”是张謇亦曾与刘坤一接洽招抚徐宝山，足为此文添一真实有力之资料。敬祈您会一并转商谌、蒯、王三君订正何如？此致敬礼。七六老人费范九上。一九六二年八月八日。邮址：本省南通市水仓巷四号。

读过信中所述，那则故事的真伪则可判然以别。至于附补一个材料时所言“足为此文添一真实有力之资料”，我觉得费先生似有言外之意，因为此是“真实有力”，则彼文恐怕就差此四字。文史资料的撰写有个“三亲”原则，即亲历、亲见和亲闻，一旦看到不加甄别，采用不实传言，宜乎费先生要写此信来正传闻了。

附说一下，江苏人民出版社于1981年6月所出《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的新一版，《扬州徐宝山片段》里已不见费先生所引的那部分内容，显然是得到了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