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搬离老城南后，我还是会乘坐公交车回到老宅附近，到老周的理发店去理发。他的理发店开了20年，手艺高超，不办卡、不轻易提价、不推荐任何染发焗油的产品，当然，通常也别想打折。唯一让他松口打折的理由是：今天的客人很上相，理发时能不能做个模特儿，让我拍张照？
老周的理发店有整整两面墙都挂满了熟客的照片，光影、构图、神情的抓拍都很讲究，若不是店里放了两张理发转椅，挂满了推子、剪子、吹风机与蒸汽消毒的毛巾，你会认为这里是一个私人照相馆。老城南人的喜怒哀乐、他们理清一头烦恼丝后的惊讶与喜悦、那种身心舒爽之感，每隔一段时间，都被放大，装饰这平平无奇的小店。这是一个老理发师的摄影展，出现在充满了发油、洗发膏与微微有着氨味的空间里，如此出人意料，却又如此顺理成章。
部分照片抓拍到的故事，我在等候理发时目睹过。
一对婆媳带着刚满半岁的小娃儿来理发，婆婆要求给娃儿推成光头，媳妇不同意，说这会让娃对着镜子都认不出自己，变得敏感又好哭；婆婆反唇相讥，说媳妇非要把孙儿打扮得那么新潮漂亮，就为了给自己的视频号攒粉丝。“还让我孙儿抛头露脸，哪有你这么当妈的！”媳妇不免恼火：“我生的娃，我没资格把他打扮得洋气点儿？我拍短视频挣来的钱，又没瞎花，都给娃存着当教育经费呢。”
这一对婆媳正在争执，娃儿已经被理发店里嗡嗡作响的电吹风、呜呜作响的电推子，还有一位头戴焗油帽的古怪婆婆给吓哭了，他挥动着藕段子一样的双臂，哭得声嘶力竭，竭力踢蹬妈妈，表示要离开这“可怕”的地方。
娃儿闹腾成这样，怎么理发？别急，老周自有办法，他拿出压箱底的一枚活动皮影，现场教会娃娃的妈，怎样用操纵皮影的手签吸引娃儿的注意力，三分钟后，临时培训的表演艺术家登场了：当妈的一只手握着皮影人物的脖签，另一只手掌握两根手签，她灵活扭动两根手签，让皮影人物的手臂前后摆动，欢快地蹦跳行进。娃儿霎时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就趁着这三五分钟工夫，老周三下五除二，就把娃儿的头发周围推光，中间剪成一个漂亮的“桃儿头”。他用柔软的刷子，沾上爽身粉，掸掉娃儿颈背上的落发。婆婆很满意，承认说这才是年画上抱着鲤鱼跳龙门的福气娃娃。此时，老周已经端起相机，把小娃娃理发后破涕为笑的模样拍了下来——镜子里，有新潮装扮的年轻母亲、有穿着刺绣红肚兜的胖娃娃，还有远处探头观瞧的奶奶，一家三代的冲突，在这一瞬间转换为和谐。
这张照片，客人允许老周放大，挂在理发店里成为气氛担当。老周说：“有时候，一个好发型就能填平一家老少的代沟。”
一对中年夫妻挽手前来染发，丈夫起码50岁了，气质儒雅，十分引人瞩目的是，他的花白头发上，却顶着一层耀眼的绿色。不仅是我，其他等待的顾客也纷纷投以诧异目光。当妻子的解释说，她对染发剂中的氨水有点过敏，以往丈夫染发，她都会浑身发痒两三天。丈夫心疼她，瞒着她网购了一种号称“纯植物、零氨水”的染膏，自行在家染发；刚动手染色时，颜色也与包装上的模特差不多，是深棕色的，谁知，染完一吹风，天哪，大学教授的头发变成绿色的了，就像动漫电影《海贼王》里的索隆！这般模样怎么上讲台？妻子恳求丈夫赶紧去理发店染回黑色，丈夫却说：“没事，学生要问起来，我就实话实说好了。说不定这般新潮的发色，还会惊醒打瞌睡的学生，让他们好好来学枯燥的《量子力学》。”
丈夫就这样顶着绿发，在大学校园里行走了四个月，领导科研团队、给博士们指导论文、给本科生上课，天知道他要向多少人解释他为什么老夫聊发少年狂，染了一个绿头发。直到新头发长得足够长，他才慕名来求助老周。
老周听说了绿头发的来龙去脉，特意为教授选择了一款来自迪拜的染发剂，他打开瓶盖，让这对夫妻都闻一闻，氨味似有若无，更明显的是一种植物清香。老周说，这款染发剂含抗过敏成分，连孕妇也可以用。接着，他将教授头顶的绿发修剪掉，开始为其染发，他小心翼翼调匀染膏，屏息静气地开始分片上色。忽然，他停下手，让教授的夫人戴上一次性手套，嘱咐她将口罩戴紧些，让她亲自来为丈夫染最后一撮头发的颜色。老周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特地多洗了一张照片，送给这对夫妻做纪念。
为何要让妻子亲自动手，来染那最后一撮头发？
老周微笑着说，一方面，是让丈夫对染膏的安全性放心；另一方面，也是消除妻子的愧疚感。这四个月来，虽然丈夫百般劝慰，她还是有内疚感的，而和谐平等的感情，哪一方都不该感觉亏欠了另一方。“绿头发事件”让妻子心存不安与遗憾，今天，有弥补的机会，让她动一下手，她心里的裂纹就静悄悄合拢了。
没想到，这小理发店里的师傅，还有一颗如此敏锐、善意的心。
一位颤巍巍的老爷子，快80岁了，每次来理发，都剪一个最便宜的寸头。老周屡次看见他带着刚买的菜进门，用一个尼龙丝网兜兜着一天的食材，除了面条，就是黄瓜、豆芽之类的寻常蔬菜，最多有几个鸡蛋和三五两肉糜。他是老周的老街坊，就住在附近，是一位退休的高中老师，老伴儿十年前去世了，独生女早就在海外结婚生子。老周多次劝他别亏待了自己，老人家笑笑说，不亏待，年纪大了，消化能力有限，而且，粗茶淡饭吃了一辈子，远离三高，没什么不好。
某一天，老爷子突然带着两个怯生生、扎马尾辫的女孩来，要求老周为她们精修长发，并按照她们的脸型为其做一款洋气的卷发。老周不免困惑——没听说老爷子有孙女呀，只听说有一个外孙，还远在国外。
做完头发，两个穿校服的女孩向老爷爷鞠躬告别，并说感谢爷爷一路资助她们读完高中，还赞助了她们一年的大学学费。所有的人才恍然大悟。等她们走了，老周不免心疼一向勤俭节约的老爷子，主动要给今天的消费打七折。老爷子制止了他，坚持说：“我要付全款，答应我，你刚才抓拍的照片不能在这里陈列，贫困生的自尊心都很强。我特意带她们来理发，是考虑到她们上大学后要面对新的环境，我希望她们可以坦坦荡荡面对那些家境好的同学，可以更自信乐观，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老周听了，耸然动容，他立刻拿出数码相机，将刚才抓拍的照片当着老爷子的面，一一删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