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兆梅
我要说的抑郁症“共渡群”的小伙伴之三是从深圳赶来的小围,聪明顽皮,病情相对麻烦——他患的是躁郁症,还有一个同病多年的妈妈。好在他爸爸情绪稳定并勇于担当,每次本群开线下营时,都是他送母子俩来并全程陪同,肉眼可见其陪护水平突飞猛进,快赶上半个医师了。
小围五年级随父母迁居深圳,小学位于城郊接合部,同学以外来务工子弟为主。小围普通话标准,成绩优秀,活得蛮自在。后来考入重点初中实验班,新同学以广东话交流为主,他基本听不懂;班级里高手如林,曾经的学霸优势也荡然无存;自己引以为豪的创业者爸爸和别人家爸爸一对照,根本不在一个量级;妈妈因压力太大和水土不服,引发了躁郁症后按医嘱用药,勉强可以正常上班,在家时喜怒无常,让小围很害怕;爸爸天天早出晚归,忙得焦头烂额,小围和他一周也说不上几句话……日子变得灰暗紧张。
小围曾听亲戚提过,父母是因为有了他才结的婚,当初爷爷奶奶几乎以死相逼,爸爸才回老家安了家。他从小便无端担忧,只要父母稍有风吹草动,他就感觉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者自己根本就是多余的存在。也许妈妈的痛苦都是由他造成的,如果没有他,爸爸早就远走高飞了。
这自然是很荒谬的想法。但那时的小围就是偏执地觉得:只要没有自己,父母间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初二那年,他给父母留了一封信,偷偷服下妈妈的安眠药,等待着彻底解脱。
等来的是洗胃和住院,以及抑郁症诊断书,然后是按剂量吃药。吃药后一段时间,药物反应特别大,头痛失眠得反而更厉害,胳膊腿儿绵软无力,人生彻底毁了的念头盘旋不去。爸妈病急乱投医,带着小围回到老家找民间游医和道士神婆,方法千奇百怪,效果一言难尽。折腾一圈后,还是爸爸的上司帮忙联系其在知名大医院神经科工作的同学,小围最终被确诊为躁郁症,调整了用药后,这才稍有好转。
难道这是宿命?小围到处查资料,发现躁郁症的遗传还挺大的。只是生物学家和心理学家已经探讨了几个世纪,依然无人能说清躁郁症的根源。生物学家坚持遗传基因和脑部化学反应是根本原因,心理学家则坚持是原生家庭和社会压力引发了躁郁症。小围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就遭遇躁郁,属于遗传和环境这两个不良因素同时作用的结果。不然怎么解释妈妈近40岁时才发病?
第一次线下活动期间,小围妈妈没表现出什么症状,自由分享时她说自己一月复诊一次,医生给了她很大自由度,一定范围内可以根据感受自己调整药量,在随机应变中找到掌控感和幸福感。小围却完全不同,来之前他因嗜睡、发胖而擅自减药,甚至偷偷停药一周,结果来后第二天就上吐下泻加头痛欲裂,心悸得喘不上气,场面一度很吓人。好在李教授他们经验丰富,志愿者和小围爸妈都提醒并监督他按时按量吃药,又带着他冥想静坐,折腾了一天一夜后,小围才慢慢平静下来。
小围爸爸因儿子的病而理解了妻子的痛苦,他虚心请教其他陪护家长,每天都想方设法拖着老婆孩子参加户外活动和体育锻炼,不求量,只图他们动起来。运动的好处地球人早就心知肚明,差距在于能否坚持下去。小围爸爸面对挑战从不放弃,一家人在不断互动中渐渐消解了隔阂。小围妈软磨硬泡把自身意愿强加到小围身上的次数明显少了;小围爸反复跟儿子确定,无论他糟糕成啥样,都会给他托底,哪怕小围退学躺平,依然有家可回。至于将来怎么办,等小围身体恢复后自己决定,所有选择都会得到尊重。
如今小围上了高中,药还没完全停,复诊频率一季度一次。尽管学业紧张,但只要共渡群一开营,小围一家必然出现,听课、训练、分享、运动、团建……一家人从认知到行为上的升级显而易见。小围认识到学会与躁郁症共生共存,可能就是他们家的终生课题。他理性地分析给我听,说在躁郁症面前,自己也许就是那个不断往山上推石头的西西弗。生活怎么可能一帆风顺、事事如意呢?人怎么可能没有情绪和期待呢?当下能做的就是好好吃药、适当脱敏、调整目标、带病生活。他的理想是:成为一名脑科医生,自助助人、自度度人。我们群全体都会等他的好消息,毕竟在精神科医生奇缺的现代社会,这太有用了。
(本栏目由南通市妇女儿童教育活动中心供稿)
